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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6日 星期四

焰火之歌

一九九八年。
夾縫裡,雪蓮花燦盛地開展。
飽含著整個高原的狂傲,它始終不願歸還那焰火般的原色。
我不捨地待在機場車站,止不住內心氾濫成災。就好像從未知道,離開是一件痛如針刺的事。半晌裡,只好讓雪蓮在手中腐爛。

什麼也沒留下的一九九八,就這樣在疑惑中繼續苟存。
我聽說,現實的欺瞞只是人們害怕面對結果的藉口。我們形式上去結束一個階段,最終卻無法坦然地轉身,將一切置身事外。
只好,就這樣可悲地糾纏著。
寧願當初沒抱著期待,也不希望那樣的真實,讓自己把脆弱當成解脫。我托起步伐,試著去假裝一切完好如初,卻再也無法揣摩那樣的心緒,好像世紀末裡,一切等待都是枉然。
張開手,暗香沉浮。誰也沒告訴我,雪蓮這樣的珍饈,其實擁著藏好的毒性。重症患者不宜服用。
只見你掙扎於懸崖旁,那樣的傲骨不屈。我只好隨手拈起一朵碩大的你,把我的嚮往寄託其中。何不為人之所賞兮,深山窮谷委嚴霜?又有誰知道,這千年之筆,竟把它喚回這青藏高原。而我,竟把那份無奈交給了遙不可及的花。
凜冬的過渡期,隨時又將到來。有時會希望,一段感情可以分得難堪一些,如是一來,才捨得放下最初的企索與渴望。
記得當初,擁著堅如磐石的信誓,我們約定過,也企盼那天的到來。我聽說,它曾回來過。從那些道不盡的愁緒裡,高原氣慨的高歌裡,我知道,一切已經跟堅持無關。
貪狠的大雪裡終有暖陽,而這樣的真心終有結果。
下一個階段,還會有盛夏的雪蓮花綻放。如果,我說如果。

「呀啦索!這就是青藏高原。」聽著青藏高原這首歌,我乘著一股氣流上升,想起這樣的年代裡,我是怎樣的無知,才會被時代的洪流所埋去。
那些一廂情願的,甘苦付出的,也都只是惡性循環。禿鷹仍然虎視眈眈地索食,旅客們依舊止不住過於氾濫的目光。而你我,也在追求一個徒有虛名的堅持。
只是,這一切真的有結束嗎?若是,那樣的雪蓮花不再開放,我們還能把這誓言收斂其中嗎?
恥與眾草之為伍,何亭亭而獨芳?過渡期的凜冽自持是那不願萎謝的決心,何以受亂世間的是非紛擾!
越不敢承受,越想有個寄託來隱藏無助。夕暮的高歌,無非只是等待那斷斷續續的回音,漫漶在嫣紅色澤的穹頂之上。昨日的猶疑,將會留給今日的自己。而明天的你,休怪我遲來的勇氣。
我們為了自己而歡呼,為了在失去更多之前留下些什麼。誰說,我的落寞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像泰戈爾筆中的夏花,佈一局悲壯激昂的終焉?也許,歸於泥壤之際,就該試著看清,人生就像花期的始末,曾經燦上枝頭奪目而耀眼,而最終,也只得落葉歸根。
但是,我們身在青藏高原之巔,我們擁著不一樣的未來。
如果,我流亡遠方不再回來,就當作我已離開。可是,別忘了為我留下一個位子,當我思念往昔,我會回來,帶著遠方的月光,還有你的悲傷。宣告一切只是個藉口,我在邊際流浪了春夜的蕭瑟,等著那雪蓮花盛開,夏季,才是我的自由。
而一切憤懣就由雅魯藏布江洗淨,我會點起火把,即便夏季尚未到來,我也將成為焰火,替代雪蓮花的色澤,把青藏的孤傲盡收其中。你會聽見我在高歌,訟吟著最後終將失去的,以及我們將會探得的自由。
呀啦索!這就是青藏高原。然後,我會試著擠出微笑,點著頭。等待是徒勞,即便我知道。很久很久以後,人們會記得當初有個岔路口,如果抉擇不同,現在的處境將是天壤之別。
回到拉薩,回到相遇的第一天。當初,希望一切不要抱有幻想,那樣的珍貴,終是遙不可及的夢。而如今,我將成為那最後的城齋。一把火,點燃目光,一個目光,就是出口。
失去之前,別跟我說你知道,什麼是失去。而什麼又是自由。

一九九八年仲春。
圖丹歐珠引火,燃盡了自己的生命。

火焰貪食著氧氣,在肉身之上留下足跡,劫掠一切可及的事物。什麼都沒留下。
我們探求著自由,卻往往無形地被桎梏。在感光細胞還沒壞死前,絢麗的色彩早已竄上視網膜,掩蔽了血染的傲骨。這樣的時代裡,世界有了太多色彩,我們看不清,也不曾看清。
就當作一切不是個結束,而是個開始。
吟詠起那焰火之歌,在盛夏裡。
我們燃燒。

雪域驚雷:自焚藏人啟示錄

1998年4月27日一位花甲之齡的老人土登額珠用一把火燃燒了自己六十年的歲月,不顧熊熊烈焰灼身之痛他跑入人群之中,用印語與藏語高喊自己的願望:「達賴喇嘛萬歲!西藏必勝!」這把火拉開了之後藏人接連以身殉教、以身獻祭的自焚序曲。十年之後寂靜的雪域高原於2009年2月27日再次燃起一把焚身的烈焰,如同萬物蟄伏的酷寒突然響起一陣驚天的啟蟄,這聲雷鳴打在每一位藏人已經結疤卻仍未癒合的傷口上,然後再次裂開,滲出鮮血,提醒藏人:自由仍遠。

蠻橫無理無法征服一個民族的心靈
年僅24歲的扎白(洛桑扎西)是已知第一位以自焚手段抗議中國政府當局的境內藏人,他所在的阿壩縣在2008年3月16日曾經發生震驚海內外的阿壩屠殺日,扎白自焚當天是紀念遇難者一週年的祈禱法會,因為接近抗暴紀念日,時機敏感而被迫取消,下午扎白離開寺院往縣城中心走去,靠近縣城之時他高舉一張照片,一邊奔跑一邊吶喊,然後毅然決然點燃身上已經澆淋汽油的袈裟,無情的火舌開始吞噬他的身驅,扎白此舉正式點燃了阿壩地區抗議執政當局的第一把火焰。阿壩熾焰一發不可收拾,2011年開始此地相繼有僧人自焚抗議並為此犧牲生命,佔自焚藏人的絕大多數,可謂前仆後繼,如浪潮般不斷拍打藏人的心岸。
據統計至今已經有一百四十位藏人選擇用自己的生命“浴火點燃佛前燈,焚身化作自由魂”,必須知道中國政府當局取得西藏實質管理權不過才一甲子歲月卻累積有逾百位藏人自焚,等於一年就有約有兩位藏人自焚,事件起因於執政當局對西藏地區錯誤的執政措施,例如政治壓迫、文化清洗、經濟邊緣化、種族歧視與環境破壞等等,所以,忍無可忍的有志者遵從尊者達賴喇嘛非暴力的開示,選擇以燃燒個體生命表達了最強烈的政治抗議。一把又一把炙熱的火焰是藏民族一次又一次沉痛的呼喊,他們燃燒自己向世界發聲,從希望到絕望,從生存到毀滅,用自己在火焰中消逝的生命告訴世人:蠻橫無理無法征服一個民族的心靈。

浴火點燃佛前燈,焚身化作自由魂
西藏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來此地者莫不是為了爭奪疆土、擴大軍事版圖以及攝取政治利益和搶取豪奪天然的經濟資源以滿足自身經濟發展,但在藏人眼中它卻是最純粹且最無私的愛人,它有純潔無暇的雪域、波光瀲灩的江河、牛羊遍布的草原,藏人愛得深沉,將自己與西藏融合為一體,在每位藏人眼中都有不同面貌的西藏,不變的是他們都深愛這塊孕育自己成長的土地,他們視自己為西藏的一滴血與一滴淚,所以,只要西藏有需要,藏人隨時可以奉獻一切,包括生命。
美國政治家派屈克1775年3月23日在聖約翰教堂發表著名的演說“不自由,毋寧死”時提到:「難道生命就這麼可貴,和平就這麼甜蜜,竟值得以鐐銬和奴役作為代價?全能的上帝啊,制止他們這樣做吧!我不知道別人會如何行事;至於我,不自由,毋寧死!」匈牙利詩人斐多菲也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自由不只是人權的靈魂,更是人類生存於世的基本需求和權利,如果無充分的自由權,生命權也將失去意義。所以,人類唯有找到真正的自由,生命的喜悅花朵才會開始綻放,我們才能演奏出人生絢爛篇章。

台灣用生命、鮮血與徒刑換得自由
台灣社會歷經獨裁統治半個世紀後一把火點燃了獨立建國的煙硝,1989年4月17日清晨黨外人士鄭南榕引火自焚,同年5月19日詹益樺尾隨鄭南榕的腳步在其喪禮上自焚殉道,他的犧牲是台灣人民對抗威權統治、行使抵抗權的極致。鄭南榕生前曾經對心愛的妻子葉菊蘭說:「為了爭取百分之百的自由和尊嚴,我要準備自焚獻身。」妻子淚眼看著他質問:「那我和我們的小孩怎麼辦?」鄭南榕回說:「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當年鄭南榕藉由焚燒自己的血肉之軀,燃燒台灣人對死亡的集體恐懼,用一道火焰解開所有束縛在台灣人脖頸上那一條不自由且無尊嚴的鎖鏈,帶領台灣人走向肉體與精神的自由道路。當今的台灣能享有諸多自由而不被國家暴力機器以內亂罪、顛覆政府罪逮捕,動輒被判死刑或無期徒刑,這都要感謝前人以自身生命、鮮血和多年牢獄之災換來的自由甜美果實。
台灣與西藏是類似的,一九四九年兩岸分治超過六十年歲月,偏安一隅台灣仍然飽受中國政府強權威脅,西藏的未來其實就是台灣的未來,我們必須要有休戚與共的心裡,而不是袖手旁觀及冷眼看待西藏問題。三月初又有一位藏族婦女諾秀為了抗議中國政府的西藏政策而獻身於祝融,一條又一條性命的殞落,我無法無動於衷,他們用自己的生命讓我思考我為什麼生存?我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懂得為何而活任何痛苦都承受得住
德國哲學家尼采曾說:「懂得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我總是一再質問自己我是為何而活?我降生於世是為了什麼目的?二十多年來我不斷尋尋覓覓自己生命的意義,我相信生命之所以存在必定有其道理與價值。我喜歡櫻花,因為“絢麗綻放,壯烈凋零”,意即櫻花往往在綻放到最美麗的一瞬間然後迅速凋零,其生存的目的在於燦爛後凋零,日本人最喜歡櫻吹雪的時候,因為那時靈魂就在這一瞬間化為美麗的永恆。一棵櫻花樹包含人類永遠必須面對和瞭解的生死課題,生從死來,有生才有死,有死才有生,生命如此循環不止息。
蘇聯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也說:「一個人的生命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致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致因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我想這就是我努力生存的目標,此話也是所有自焚藏人的最佳註解,他們不是輕視生命,更不是浪費生命,而將生命與精力都奉獻給爭取西藏自由獨立的漫長抗爭之中,在生與死的抉擇裡,如果活著沒有自由可言且毫無尊嚴,只能任由自身生命就此腐朽下去,那麼不如就此燃燒生命,照亮所有藏人邁向自由獨立的崎嶇道路,他們懂得自己為何而活,所以,可以忍受烈火焚身的痛苦。
短暫生命因它全然奉獻而永垂不朽
自焚的藏人使用對自我最暴力的方式來爭取和捍衛西藏人民的尊嚴和利益,這是利他的行為,因為他們全然奉獻自己的肉身而讓靈魂與精神永垂不朽,他們獲得了受尊敬的高貴情操。但是,自焚並非唯一的選擇,讓所有藏人都活下來,西藏才有希望可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萬不要小看自己,因為人類蘊含無窮的潛能,只是有待開發。德雷莎修女曾說:「我們無法做大事,但我們能以大愛做小事。」讓我想到一位少年目睹一位老人在海邊撿拾海星再丟回大海的故事,少年好奇詢問老人在做什麼,老人說如果不把這些被海浪沖上岸邊的海星丟回海裡,這些海星就會死去。少年質疑海灘成千上萬,海星何其多,不可能全部都救得了,所以,根本不可能因此改變一切。老人卻回說至少可以改變這一隻的一切。從這個故事中可以得知只要有心並付諸行動,雖然力量微薄,但也是有改變的可能。
有人選擇用死亡宣揚理念,有人選擇用生存展現力量,生未必可喜,死未必可哀,生命的本身就是尊嚴。死亡可以是對生命的肯定,也可以是對生命的否定,有生之勇氣,必擁有死之勇氣。我生命的中那一天,生死的輪迴不曾停歇,繁花盛開又落盡,大自然循環不息,生命無常,讓我體悟到日本經營之聖稻盛和夫所說的:「所謂現世,是上蒼賜予我們提升心性的一段時間,是上蒼賜予我們磨練靈魂的一個場所。人活著的意義和人生的價值在於提升心性,磨練靈魂。」面對一條又一條年輕生命在炙熱的火焰中殞落,我感到痛心萬分。然後我也開始明白或許我不該繼續追問生命的意義,而是認清自己無時無刻在接受生命的追問,生命的終極意義在於探索人生問題的正確答案,完成生命不斷安排給自己的使命。

被時代選中的人

深夜,迷濛的霧氣包裹整座城不散,四周的高樓大廈被濃重的濕氣團團圍住,燈光若隱若見,像一個巨大的謎團。一隻黑色的大狗,從我眼前掠過,消失在迷霧盡頭。我沿夏慤道搭扶手電梯轉上海富天橋,一直向前走,總覺得那隻大狗,一直在背後跟着我,盯着我。我停下腳步,回望牠消失的方向。不知為甚麼,生怕牠聽不懂,我輕聲用普通話問道,你想對我說甚麼嗎?


香港金鐘政府總部正對着維多利亞港,在最靠近海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海濱走廊。久違的清新空氣,呼吸撲面而來。咸咸腥臊的海風,夾雜一股燒焦的肉香味。忽然,一把遙遠的聲音,問我:「你有沒有為一座城哭過?」 


我感覺到,是一個男子。他就站在我身邊。個頭比我高。穿着破爛的衣服,腳下有一地濕答答的黑色焦灰。我沒有力氣抬頭,依舊默默地看着海,海水好黑,我甚麼都看不見,只聽見洶湧的潮水聲,還有他的問題。


「你有沒有為一座城哭過?」我總是無法解開這樣的謎,要多愛一個人,你才會為他而哭,而不是因自己而哭;要多愛一座城,你才會為她而哭,而不是因自己而哭。


這座城嗎?這座城像一艘在海上的船,多年來浮浮沉沉。她原本有一個美麗的海港,每天來往船隻載着辛勤的人從對岸往來,如今已儼如一條淺河。那時候的都市繁華,卻不腐敗。二十年光景,面目全非。其寅,這邊的海景和別的地方沒有甚麼不同,一樣還是眺望到尖沙咀對岸那片閃爍璀璨的高級商廈,好就好在缺少灣仔和中環人來人往的觀光自由,少了喧囂的熱鬧,少了不熟悉的語言。自那件事之後,我常常會來這裏坐,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有時則是一整晚。那件事是甚麼事,我好像隱約知道,可到了喉嚨卻梗着,吐不出那個名字。


我反問他,「你呢,曾為一座城而哭嗎?這座城值得嗎?」


記得那個下午,天空很藍,雲很白。我走出家門,再也沒有回家,再也聽不見我家人的哭聲。我的家鄉在四川阿壩藏族自治州阿壩縣各莫鄉。我叫西瓊。那天是2013年9月28日。


那天,在法會裏,大家都顯得心不在焉,誠惶誠恐。我受不了,這些漢人不讓我們好好過了,看來要在他們面前自焚了。法會尚未結束,我就提早離開了。離開時,外頭的軍警們還在,他們抽着煙,滿地都是亂扔的煙頭,有些還冒着煙。車子上,一面鮮紅的旗子晃得我無法睜眼。我低頭急步離開,不敢直視他們。我的心跳得很快,彷彿渾身的血液沸騰流動,背脊卻升起陣陣涼意。


記得那個下午,天陰無光。多雲。我與成千上萬的香港人一起走在街頭,到處都人頭湧湧,擠在原本開滿車的馬路上,擠得連喘息的空間也沒有。前來聲援學生的人撐着傘,戴着口罩,高聲喊道「學生無罪」、「我要真普選」。那天是2014年9月28日。


下午5時57分。第一枚投向人群的催淚彈如一記喪鐘,敲碎海港每一個人的心。那個晚上,整個香港籠罩着一團吹不散的霧霾,像關不緊的水龍頭,水嘩嘩地從頭頂沖下,整座城市都哭了,浸泡於淚水中。陳年的舊傷疤被淚水浸得發腫;新加的傷疤不斷潰爛擴大。一整夜,整座城的人籠罩莫名的恐慌之中。人無處可逃,到處都是尖叫聲與哭罵聲。


一張張陌生的臉孔用肉身築起城牆,漫天白霧,嗆得人無法呼吸,有人在地上撿起滾燙的催淚彈向警方扔去;被警棍敲破頭的人,被胡椒噴霧射中的人被帶離火線;有人自告奮勇補上,周而復始。那一晚,大雨洗去臉上扭曲的恐慌與痛苦,每個人臉上都閃爍勇氣與希望的光芒。每晚,每個人都累得橫七豎八躺在馬路上,一聽到警報,卻又電光火石間便穿好整副裝備,準備抵禦警察。若是誤報,立即癱軟在地繼續休息。一夜來回數次,未有鬆懈。到底是誰留下這樣的香港給我們,更在奮起抗爭時,在背後,狠狠插上一刀。

我的家鄉叫阿莫鄉,那裏的天空很干淨,純粹得揉不進半點陰霾。我常常一抬頭就忘了手上的活,感嘆生命的恩賜。我一路上快步走,只想趕緊回家。回到家,仍看見窗戶遠處飄盪着的紅色旗幟,在空中搖擺晃動,明明滅滅的陽光在我眼前閃着,心臟快跳得欲從喉嚨奔出。我忽爾想到一件事。那天,年幼的兒子從學校跑回家,嘴裏吐出一句生硬的普通話喊我,我大驚地問道,「你為甚麼不講藏語?」女兒答道,老師說,現在已經很少人會寫藏文,會說藏語。我們都要學普通話,不會普通話將來畢業會找不到工作的。


有些事,即使不說,你知道,在出生一刻注定夭折。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座城市出現兩個平行時空,一個名叫夏慤村,一個名叫香港。在香港,粵語被視為方言,每個小孩被逼從小學開始以普通話讀中文,因為香港是個國際城市;每個學生都沒有夢想,他們只想努力考間好大學賺錢儲存首期,因為付完首期,還要做一輩子樓奴;每個上班族假日只能窩在家中看電視,因為郊野公園被政府徵來起樓房,商場賣的都是奢侈品或被一間間的連鎖藥房進駐。


我緩緩地走向在尊者達賴喇嘛法相前供奉上一盞酥油燈,祈求廣大藏民能獲得真正的民族自由,燈亮了我的內心徐徐升起一團光焰。我感覺體內有一團火球在燃燒,不斷地促使我向外奔跑,我大喊着西藏要自由,西藏要自由。可以高聲原來是如此的痛快,終於可以大聲把內心的聲音說出來。我四處張望,生怕軍警從不知名的地方竄出,把我逮捕,理由是我說出我內心的話。我感覺全身充滿火焰般的熱情在燃燒。可是,我跑着跑着覺得雙腿像枯木般腐朽,向地面扑去,我跑不動了。可是,我仍喊着,我要自由,西藏要自由。漸漸,我的眼已睜不開,感覺身邊的樹林化作一團白光。我,失去知覺。


八十七枚催淚彈如連鎖的核能反應,摧毀後不斷重生。種子於人群中發芽,生長,遍地開花,然後凋零。同一片土地上,我們迅速建構起一個平行烏托邦,不等外部壓力傾軋,久而久之已自行腐朽。


每晚,這片曾承載苦難的馬路上,都有大型悼念晚會。有年輕學子在自修室挑燈夜讀,下班的人拖着疲憊的軀體,坐在花槽旁的石壆上、馬路上,一坐就是一晚。他們相信,只在住下去,有一天會等到想要的自由。有人唱歌,唱着「we will be back」,有人製作大量的紀念品,紀念那一夜的勇氣。夜深,城市的燈光一盞盞熄掉,黃色的紙傘,掛在天橋上的橫額於星光下隨風搖曳,如招魂的幡。踏在臨時搭建的樓梯,坐上尾班地鐵,回家;有的,走進附近的帳篷簡單淋身,鑽進帳篷,擁抱虛妄的希望睡去。 

「當看到希望的光在人的臉上逐漸熄滅時,我曾為這座城的人絕望地哭過。」我看着男人的臉,模糊不清。

2013年9月28日,下午4時40分。一位41歲名叫西瓊的藏民自焚抗議,喊着「西藏自由」,「尊者達賴喇嘛重回西藏」的口號,最後化作一具焦屍,遺體被警方武力強行帶走火化,倒入阿壩縣一條河流中,死不見屍。遺下妻子和一對年幼的子女。

2014年12月22日。我的生日,在我慶祝來到這個世界第二十二個年頭之際,一名四川阿壩州19歲藏族女孩才貝吉,選擇以自焚的方式,表達最絕望的控訴。她希望居住的西藏地區能回復往日的安寧,重奪與生俱來的宗教與語言自由。因為,西藏地區仍在中共高壓統治之下喪失自由。

2014年月9月28日,下午5時57分。香港政府警察向和平示威者施放八十七枚催淚彈,驅散成千上萬在街頭爭取真普選的香港市民。香港市民在街頭堅持七十九天後,遭警方和平清場,過程沒有受到阻止,等待被捕的人紛紛留影合照。


天快亮了,濃霧漸散去。我知道他即將消失在晨曦之中。問他「為甚麼,為了「二加二等於四」的自由,你願意付出生命?」

爭取自由的過程從來與和平、安寧無關。自由本是沾滿鮮血與痛苦的結晶,亦只有如此,更顯自由難能可貴。我們都是被時代選中的人,我們此生注定與這座城浮沉與共。

致圖博魂,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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踟躕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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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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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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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的金剛舞

我至今還記得那日,天陰,載著我們幾個拼車背包客的四川司機,沿著黃河大橋一路駛入達日縣城。正午十二點,海拔儀顯示四千三百米,高原的太陽一如既往凌厲得刺人,車子路過市中心,我看到廣場上格爾薩王妃的雕塑時,突然從昏沉的高原反應中醒來,想起洛桑多杰,於是決定先行在此處下車。
左不過一年的時間,廣場四周紅屋白墻的平房,已蓋起這許多,每座竟如此相似,我幾乎認不出縣城的昔日面貌,只記得洛桑對我說過,「沿著廣場第四根祥雲柱正對的那條路直走,就是我家洗車店。」
依憑記憶中這明確的標識,我順著塵土飛揚的馬路走去,載著貨物轟鳴的摩托一輛輛駛過,面色黑紅的藏民小孩站在門口呆呆地望我。然而一直步行到路的盡頭,仍舊不見洛桑的店。稀薄的空氣,使我的背包越來越重,頭紗也濕透了。
「奇怪。」我心下默念,轉身按照來時的路又走了一回,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我依稀記得,道路最左側拉下鐵捲門的那家小店是賣糍粑的,洛桑的店應該就在附近,然而舉目望去,卻一無所獲。
「難不成是搬走了?」我想著,開始為方才的心血來潮後悔,不過就此回旅館實在心有不甘。我決定問問四周的店家,或許能尋到些線索。然而,無論是盯著手機津津有味看東北相聲的清真拉麵館老闆,還是小超市裡吸溜吸溜喝熱茶的年輕售貨員,只要我一提起「洛桑多杰」的名字,所有人都鼓起眼睛,擺著手,紛紛噤聲,卻在我走出店門時,於背後偷偷打量我,用藏語悄悄議論起來。
不知為何,全街的人都在對我隱瞞洛桑。好像他們家、他的店、他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事有蹊蹺,我隱約有些擔憂起來。找了半日,天色已遲,我到廣場附近攔了一輛車,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件事弄清楚。

達日縣警察局的接待處門可羅雀,除了我,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閉目端坐的年輕喇嘛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臂章上繡著「成都軍區」四個字的小警察,在櫃檯前端了茶給我,鄭重其事地問我需要什麼幫助。
「我想找一個叫洛桑多杰的人。」
「洛桑多杰?妳找哪個洛桑多杰?」
「一年前在縣上,跟他的母親和弟弟一起開洗車店的那個。」
小警察在電腦上敲打了半天,瞧了我一眼,皺起眉,神情嚴肅起來。
「妳跟他,是什麼關係?」
面對突如而來的盤問,我竟一時語塞。
「包拿過來我檢查一下。」
小警察把我的登山包翻了個底朝天,我本來就不多的行李,一件件瑟縮在桌子上。書被沒收了,保溫瓶、牙膏都被擰開聞了個遍,我所有的證件被拿起來仔細對照。他一邊做事,一邊牢牢地盯著我看,好像怕我會突然人間蒸發。空氣結凍了,我坐在椅子上,腳麻了,卻動也不敢動。
「妳怎麼會認識洛桑多杰?」小警察繼續盤問。
「去年我來達日縣旅遊,摩托車壞了,是他幫我修的。」
「從前不認識?」
「不認識。」
「知不知道妳這個朋友是什麼人?」
我茫然地搖搖頭。
「洛桑多杰是藏獨分子,二零一四年二月十二號,他在格爾登寺廣場自焚,妄圖分裂國家勢力,煽起動亂。跟他有關的人,我們都要仔細排查。」
我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妳的資料我已經留檔,不要再找他,也不許再跟別人提起他了。聽懂沒?妳走吧。」
我張惶起身,匆匆收拾起背包,轉身想出門,腿卻僵了,幾乎跌倒,金絲眼鏡喇嘛見狀,一步跨過來扶住了我。他支著我的手臂,大聲對警察講了幾句藏語,接著便攙扶我出門。我看了他一眼,連謝謝都忘了說。
喇嘛扶著我走了很遠,一路上默默無話,直到珠姆廣場才停下腳步。
「就到這裡吧。」我開口。
「妳去哪裡?我有車,送送妳。」喇嘛說。
「太麻煩,不用了。」我向他客氣一笑。獨身出遊,還是保持警戒為妙。
喇嘛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拿出一張照片來:「剛剛在警察局,我都聽到了。我和洛桑多杰是一個寺廟長大的。洛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我接過來瞧,不由錯愕。上面那個穿著灰色氆氌,臉頰檳榔一樣圓而醬黑、笑意盈盈的男人,正是洛桑,正是我的朋友啊。
「要是妳還沒找到住處,我帶妳去洛桑家開的民宿。娜梅吉媽媽會照顧妳的。」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捏著照片點點頭,拼命把喉嚨里那塊哽住的硬塊吞嚥下去。

「去年三月,我租了摩托車要騎去阿壩玩,路過達日的時候,車子發不動了,只好推去洛桑的洗車店。已經是晚上了,店裡只有他一個人。他說車子有個零件壞了,要花一點時間修。他招待我吃飯,讓我在他店裡住。第二天早上,看到車子已經修好,加滿油了。才知道他一夜沒睡。」
「哦呀,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旦增喇嘛輕輕地轉了轉方向盤。
「第二天,洛桑還騎車帶我去格爾登寺看金剛法舞。」
「只要有法會,洛桑一定去的。」
「可是,他為什麼會突然…?」
「去年,洗車店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年底就收掉了,洛桑又回家來看牛。他常常到寺廟找我聊天,說藏人這樣地活著沒有意思。洛桑自焚前一晚,我還接到他的電話,他託我幫他照顧妹妹和媽媽,說他要離家了。我還嘲笑他,叫他的外號『短腿』,說他走不遠。哪裡想到,他這一去,就沒有回來了啊。」
高速公路上明滅的車燈無聲地閃過。我們就此沉默。
車駛入阿壩縣時已是深夜,旦增喇嘛在一家小院中停下車。見生人闖入,幾隻狗開始獵獵吠叫,掙得鐵鏈鏗鏘作響。「記住,萬萬不要跟這家人提起洛桑的事啊。」旦增喇嘛卸下安全帶,下車前再一次叮嚀我。
「明白。」我點頭應允。
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駝背的女人走出,大聲喝止上下竄跳的狗兒。我留在副駕駛座,旦增喇嘛和她講話,那女人在暗處,我看不清她的面目。旦增指了指我,她朝這邊望望,我看到了她一頭拖在腦後麻布般的長辮。旦增向她彎腰致意後走回來,我連忙搖下車窗。
「我和梅娜吉媽媽打過招呼了,妳放心住下吧,我要回達日去了,」旦增壓低了聲音,「晚安,洛桑的朋友,祝妳平安。」

梅娜吉引我入二樓一間簡單的四方小屋,除了一張鋪著白床單的臥榻,桌上的粗蠟燭,及墻上幾張晦暗的小畫外,別無他物。我看向梅娜吉的方形臉龐,滿是皺褶的眉眼間,仍舊能清晰辨出洛桑的影子,她剛迎上我的目光,又很快垂落下去。我想再說些什麼,然而她並無講話的意思,轉身離去,掩上了門。
我環顧四周,和衣倒在床上,聞到了濃濃的羊膻氣。我動了動,想換個位置,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一整日的疲憊,讓我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光線刺醒,張開眼,周遭如同反射了金箔紙般燦然奪目,一個身著五彩法衣,頭戴插有顫巍巍孔雀翎、明黃色塔狀高帽的男人正在我的榻上跳舞。他左腳踮起,向前跳躍一步,接著右腳踮起,重複方才的動作。寂靜無聲中,只聞衣襟金鈴簌響,我驚恐萬狀,卻無法挪動分毫,只得任憑這不知是人,是神,還是鬼的傢伙,緩緩跳向我的腳邊。不知何故,在某一瞬間,我忽地認出了那人,坐起身大叫:「洛桑多杰!」
金光黯淡下去,燭火飄搖,那人回轉身來,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不知是獅是龍的猙獰藍面,手握金色利劍,頭插五隻似笑似哭的白色骷髏。我怔住了,那是洛桑嗎?是他,不知為何,我確定這怪物就是他,他為何變成了這副樣貌?那怪物張著森森大口,又向我跳來,灼熱逼人,我卻並不像方才那樣害怕了。
「洛桑!我來看你了!」我大喊,對它伸開手臂,怪物的腳底突地騰出火焰,如紙扎人一般,瞬間化作了灰燼,一陣風起,白色的粉末揚出半掩的窗外。我一躍而起,倚窗而望。塵埃落定後,但見本應是洛桑家小院的所在,竟拔地而起了潔白明亮的格爾登寺。煨桑臺白煙裊裊,瑪尼旗獵獵作響,一吋見方的龍達紙四處飛舞。牛皮鼓咚咚,法號嗚嗚,眾僧吽聲隆隆,廣場上,穿戴著法衣的喇嘛們,跳著曼妙從容的舞步,一派隆重莊嚴的景象,這便是金剛舞會場沒有錯了。朝腳下望去,在那萬千會眾裡,我一眼便看到了剃著平頭、穿著棗紅色上衣的洛桑多杰,同我一年前所見到的他毫無兩樣。洛桑身旁坐了一位身材瘦小的女子,二人談笑風生,似是舊相識,二人的講話聲,清晰如在我的耳邊:
「金剛舞是很高深的,看到的人會種下善種,未來可以解脫。妳,福德很大啊。」
「洛桑,你們藏人,真的相信他們是神?我看不出那些喇嘛,和普通人有什麼分別啊。」
「喇嘛穿上法衣,神佛到他身上,他和本尊無二無別。他就是本尊,就是圓滿。可是上年儀式,很不順,有人在廣場上自焚。警察來抓走了一百多個喇嘛。上年的雨下得很少,收穫很壞,很多牛被雷打死了。」
「怎麼會抓走這麼多人?」
「他們想找到,是誰帶頭的。但是,我們藏人的力量是佛珠,是一個圓,找不到頭,也沒有尾。我們藏人有我們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宗教,藏人應該要用藏人的方式生活的。他們不讓我們辦法會,神靈會生氣,藏人這樣的活著,是沒有意思的。」
二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間,洛桑又開了口,眼睛亮晶晶如獵鷹:
「我最大的願望,是去跳金剛法舞,一次也行。這輩子,大概永遠做一個牧民了。不知道死後轉世,有沒有機會了啊。」
此刻,那女子突然轉過頭,向民宿的二樓望來。站在窗前的我,同盤坐在格爾登寺廣場上的她四目相對。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突然向我笑笑,舉手示意。而我,則驚訝得倒退一步,幾乎大叫出聲:
那女子,竟然便是一年前的我自己!
一瞬間,種種疑問如宇宙大爆炸般,一瞬間充塞我的腦袋。我看到的,難道是回憶的鏡子嗎?還是說,那是另一個平行空間?又或者,根本就像洛桑說過的那樣,這世界本便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此時的我,究竟是在陰間還是陽世呢?
正當這些念頭折磨我的同時,一切嘈雜開始逐漸遠去,格爾登寺變得模糊不清。我拼命地揉眼睛,再睜開,一縷淡淡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我聞到了濃烈的羊膻味,發現自己躺在昨夜的床上,甫才甦醒。
我收好行李,起身下樓,走到小院,洛桑的母親,佝僂著腰的梅娜吉媽媽正在餵狗。
「早上好啊,客人,昨晚睡得好嗎?」
我望著她,有好多話想說,然而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很好,謝謝您的照顧,我要走了。」
「哦呀,再見了,一路平安,有空再回來吧。」
「我會的。」
跨出門外的一時間,我幾乎流下淚來。
再見了,梅娜吉媽媽,再見了,永遠在火中跳著金剛舞的洛桑多杰,我或許永遠不回來了。或許,我回來的時候,你們都還在。

半點鐘的電視節目

有什麼正在開始。在我還不知道的那天,在很遙遠、一樣有著山脈一重又一重稜線的地方。圖丹歐珠?我不記得有看見任何報導,雖然那時的我,天天都為了國文課剪報作業,認真翻閱家裡訂的《中央日報》。但說真的,就算當年的我知道,我想我也不會有什麼感覺,「西藏愛國英雄」只像是另一個歷史課本上的字眼,印在紙上的英雄,有面目但沒有日常,這世界上與一個1998年在台灣的16歲少女有關的事,大概真的很少吧。

那天中午,我繞過亭仔腳停得亂糟糟一堆機車,拉開紗門,屋內地板磨石子一年四季都濕冷濕冷,4月27日,初夏的太陽已經毒辣得很,短袖制服浸得濕透,卻頗適合中午一進家門迎面的陰涼,我裸露的皮膚縮了一下,起了整條手臂的雞皮疙瘩,非常痛快。

書包還沒拿下,我就先向著電視機悶悶的聲音走去;房間裡陽光滿溢,阿公坐在床沿專注地盯著電視,聽到我走進來,嘴上與我對話一句:「我轉來啊!」「你轉來囉!」眼睛卻沒有離開螢幕。我迅速想了一下,今天是週一,所以播出的是《天天開心》,而電視上的女人正在唱歌,說明現在大約是12點20分左右,在這之前是兩段短劇,唱完歌後則是俚語時間。

我在落地窗旁的藤椅坐了下來,問一聲「吃飽了沒?」「哦,吃飽了。」非常理所當然的回答。自從行走不便,阿公便重新估算生活,把吃飯上廁所等需要的時間都拉長,早早地把飯吃完,再悠閒地等待開播。而我,上午才剛疾風般考完最後兩科段考,現在正是身心舒暢,可以不用這麼急忙回到書桌前。何況阿公總喜歡我陪著他看中午的這個節目,尤其最後的俚語時間不可錯過,他說,我們小孩子一定要學,叫我跟著電視上教的俚語複誦一遍。今天我連節目的最後,司馬玉嬌和石松俏皮的那一句「咦!愛注意哦!」,也複誦了出來,然後放聲大笑,好久好久沒有聽到這句話了,今天確實是難得的一天,一股奇妙的暢快與懷念湧出。

從我還口齒不清、只會黏黏地說著台語的年紀,就開始天天與阿公一起看這中午時段的黃金節目了。那時阿公腳還靈光,家裡的電視只放在客廳,平常日是《天天開心》、星期六《開心舞台》、星期日《金舞台》,即使在我和弟弟陸續進了小學,只要是半天課一定趕回家,弟弟也一起看,同學們也都在看,我不懂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人不看這節目呢。

阿公是生活規律的人,天天只看「半點鐘」的電視,也就是一天只少少30分鐘,因此絕不會錯過;煮給我們的、配電視的午飯也常常是規律的三道菜:一盤蔥花蛋、一份深色炒青菜、一份紅豔的煎香腸。他深信不同類別的食物有不同的營養,而這三道從外觀到顏色都走向差異極端的菜,一定可以讓我們健健康康長大。三人一起邊大笑邊吃飯,半點鐘倏一下就過去了,「咦!愛注意哦!」司馬玉嬌的話音一結束,阿公就會準準地把電視關掉,毅然決然,沒有一天例外。他說,現在要「睡中晝」了,我們兩個聽話的好孩子,會乖乖爬上涼席躺平,然後很快就失去意識。

節目結束,我依著阿公長年的習慣,關掉電視,一回頭阿公已經自己躺回床上。這段時間確實是最適合睡覺的時光,外面的人聲和車聲,不知道為什麼,總在此時有默契地消失了,直到下午兩點多才漸漸恢復熱鬧,好像整條街的人都知道睡中晝有多麼重要一樣。

我幫阿公把落地窗的簾子拉上,跟他說我要上樓去讀冊了,阿公馬上說好,你緊去;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一直不像其他長輩那樣只在意我長得漂不漂亮,會不會幫媽媽做家事,他對待我與我弟弟的課業表現,是一模一樣的嚴格,僅僅只是如此,我就願意投入更多的努力。

剛才進門的時候,忘了順手把《中央日報》從信箱拿進來了,我嘆了口氣,回頭走向大門。我對國文這科目並沒有什麼惡感,但我都16歲了,學語言怎麼還學得那麼辛苦,這語言是有沒有學完的一天啊。小時候怎麼就不覺得語言是這麼困難的東西,我自然地模仿著許多阿公用過的詞彙,也能記下節目中的俚語,每天要做的事,只是聽著別人說話的聲音與節奏就可以了。開始上學後我才發現,語言指的是另一種東西。

這兩種不同的語言,我把它們分別取名為「厝內的話」與「學校的話」,在家裡說的「厝內的話」是用聲音學習的,「學校的話」則是用文字學習的;阿公是只會說「厝內的話」的人,阿爸阿母則兩種都會說,但讓我不解的是,他們總是對著阿公說「厝內的話」,卻對著我和弟弟說「學校的話」,我明明也會說「厝內的話」啊!但因為反正我兩種都會說,於是也不這麼計較了。

我打開《中央日報》,照例先隨便翻翻,然後把中間的副刊整張抽起來。這張一向只有我會看,永遠是滿滿的文言文,和長長的文言文解說,我其實看了就頭疼,懷疑是不是全台灣精通國文的老學究都在這裡上班了,但阿爸阿母總說,《中央日報》是程度最好的報紙,希望我多看,國文才會進步。同樣是交作業,看同學們都輕鬆愉快地讀著有彩頁的《自由時報》,或是常會刊些書評藝評的《聯合報》,我這行為其實只有自虐可以解釋,每天唉聲嘆氣,然而還是為了優等生奇怪的自尊心而天天努力著。

下午三點,我準時聽見阿公打開房門的聲音,雖然已有些許不良於行,但他堅持天天下午出門和朋友到附近的公園聚聚,大家都是住在這一帶的老人,都說台語,在交談中甚至還會混雜一些日語。阿公多年來都打扮得仔細,衣服數量雖不多,但要從一大疊各色帽子中挑出好看、能配合今天的心情以及氣溫的一頂,是很需要一些考慮的。我丟下天書一般的報紙,走下樓梯,正好看到他在門口,穿上鞋子,拿著兼作拐杖用的長雨傘,頭上選定綠色混織的薄毛呢畫家帽,適合最近傍晚涼涼的天氣。

我沒有要跟著去的意思,送了他出門後,就在客廳坐下,打開不屬於阿公的另一台電視。自從阿公上下樓梯開始有困難後,阿爸就把阿公的房間搬到一樓,買了台電視放在房間專供他使用。我隨意轉著台,看看這個時段是否有些老電影,或是前晚戲劇的重播。我不是電視兒童,印象中直到小學五六年級,才會偶而在大人不在時開開電視,和弟弟看些《兒童世界》、《中國民間故事》等,也是到那時才猛然發現,大多數時段的電視節目,說的都是「學校的話」。

我在震驚中,懂得了阿公關電視的毅然決然,活到快三十歲,文盲的身份從天而降,一瞬間變成從未離鄉的異鄉人,而他能做的,只是狠狠地把電視關掉。許多年過去了,阿公始終不想學習「學校的話」,也不會讀「學校的字」,所以他的電視時間,仍然只有中午短短半點鐘。雖然歌仔戲也是演台語的,但七字又七字,唱不完的艱澀,它不存在阿公的世界裡。我曾經笨笨向阿公說,你若學會曉講國語,就有電視通看,現在我坐在客廳,一邊轉台,一邊想像那是怎樣的寂寞。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幾年後,圖丹歐珠那天的自焚,被視為西藏人民一連串抗暴行動的開始。又再幾年後,我才開始試著理解那些悲傷,認識那許多也被迫與故鄉撕裂的靈魂;差別是,高原上的大火是如此喧嘩的痛楚,而阿公卻沈默,在這個海島之國,被四面八方襲來的海浪吞食著。

被吞食的還不只是阿公。當時的我還不知道,我說「厝內的話」的能力,其實早已開始被大量「學校的話」淘洗取代,而阿公漸漸行動困難,終於有一天他無法再出門,漂亮的帽子掛在架上生灰塵,往來的朋友也一個個過世,他天天坐在房間裡,變得越來越沈默。我與阿公一起走向失語,偶爾和他一道看電視,也不再被他急急趕回去讀冊,反而是我自己主動走開,被考大學的壓力喚回了書桌前面。

當時的我也不知道,有一天阿公將突破他的半點鐘魔咒,不再需要在十二點半的時候將電視準時關掉,第四台的眾多頻道中,有不少台語節目可以看,他終於可以享受更長的電視時間,只是此時的他,精神已散漫,不時地昏睡著,無法自己走下床,電視節目只是讓他在斷續的清醒片刻中有點可聽的聲音,有點可看的畫面,司馬玉嬌和石松早已多年不見,螢幕上的人,換誰都一樣。

如果當時的我知道,我能做什麼呢?我想我那時應該有點忙,我不敢完全拋下食不下嚥的《中央日報》,但也無法離開電視機前面。啊,我還得想好怎麼在晚飯時向阿爸阿母說,我想要選第一類組,這下你們塞給我的醫師夢和工程師夢都得掰掰了。

在猶豫反覆中,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我穿上鞋子想著出門去找阿公,一打開門,卻與阿公迎面遇上,他和朋友結伴走回來,聊得很開心,笑容一如往常,恆久不變。

未完的旅程

2015年1月27日,是奧茲威辛集中營解放的七十週年。各大電視台及網路不乏相關的專題報導,有罹難者的影像、倖存者的回顧、奧茲威辛集中營的影像介紹以及許多駭人聽聞的歷史資料,闡述那煉獄般的歷史。那天,一如往常的在家中讀著這些報導,記憶拉回了2012年。
2012年,夏。與幾個朋友決定在那年,為我們的生命留下些鮮明的回憶。我們選擇從英國開著不到一公升的十年份yaris,行經富麗堂皇的歐洲古城、神秘的中亞地域、荒涼的沙漠…一路挺進外蒙古首都-烏蘭巴托。
途中,不乏令人感動、荒謬又痛苦的經歷,對每一個旅人而言,只要在路上,
每一天每一個經歷都是嶄新又令人期待的。先是在英國品嘗了令人不敢恭維的炸魚薯條、讓人流連忘返的布拉格後,帶著朝聖般的心情,前往富含歷史意義的-奧茲威辛集中營。
原本只是抱著走訪歷史古蹟的心情,最多是多了幾分嚴謹的態度。驅車前往的路上,一邊聽著朋友描述國小與媽媽參觀奧茲威辛集中營時的震撼,腦中一邊浮現出發前在網路上搜尋到的照片,滿懷疑問與期待,那個背負著無數條生命的萬惡集中營究竟是什麼樣子?當我置身其中時,又會有什麼感受?正當我思索著不斷冒出來的問題時,我們已經抵達奧茲威辛外的停車場,多雲陰鬱的天空飄著毛毛細雨,園內早就擠滿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
快速地買好門票及一份中文導覽簡介,跟著人群進入奧茲威辛集中營。最先出現的是那著名的死亡大門,用德文寫著「勞動帶來自由」,如同世紀騙局般高掛在那。一如人們對德國人的印象,當我看見那一排又一排形式統一、整齊排列的紅磚建築時,我便明白我將面臨一場難以想像的震撼教育。這種暴力不像南京大屠殺那樣粗糙蠻橫,也不同於瀰漫著仇恨的恐怖主義,它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那背後富含「理性、制度、效率」,這些本來象徵著現代性、美好的特徵在此展現的不遺餘力,而這些僅僅只為了「屠殺」。
看著慘無人道的簡介,走道上滿是逝者的照片,空洞的、驚嚇的、絕望的、懵懂的眼神,幾乎終將帶著巨大的疑問與恐懼死去。各種從猶太人身上搜刮而來的物品,從衣服、鞋子、義肢、刷子、鞋油,甚至是用來製成布的毛髮,不放過任何能夠再利用的物資,分門別類地放置在玻璃展示櫃中堆疊成一座座小山。眼前的景象,荒謬的讓人難以接受,得不斷地提醒自己這是真實發生在不過一世紀內的歷史事件,才能繼續冷靜的看完這些歷史痕跡,而不至於陷入因為過度荒謬所帶來的不真實感。
    後代不乏講究攝影技術的訪客,試圖用各種角度、色調、技巧,盡可能呈現出集中營中肅殺、絕望、駭人的氣氛。然而無論多麼高超的攝影技巧所呈現出來的都不及於現場親眼所見的一切,而我們現在參觀奧茲威辛集中營所感受到的 恐怖與殘酷更是遠遠不及於當時人們所經歷的。然而,結束奧茲威辛的參觀,我們回到現實的生活,那個免於挨餓受凍、法治文明、備受關愛的生活裡,一切再自然不過。奧茲威辛,就跟我們走過的其他景點無異,不論當下有多麼的震撼,如何百感交集,也許或多或少地堆疊了我們生命的厚度,也許只是某趟旅程的記憶點,它終將靜靜地躺在我們的回憶裡。
原本,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直到,我們結束那一趟旅程,回到熟悉的環境,與人分享旅程中的所見所聞時,總會提到這一個地點;直到,發現自己熱切地關注起各種相關的議題,書架上有關人權的、帝國主義的、歧視的...書籍比例越來越高。我才知道,在奧茲威辛短短幾個小時的參觀,並沒有因為我的離開而結束,它未曾間斷地透過不同的形式延續至今。我對在那目睹的一切仍充滿疑問,那裡發生過什麼?除了那本薄薄的簡介以外,還發生了些什麼事?是什麼樣的歷史背景會讓這慘無人道的事發生,並延續了五年之久?當時的人們,不論猶太、納粹,人們如何看待當時的事件?又如何應對這個眼前的災難?這些疑問,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退,反而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內心。
在尋求這些答案的過程,它讓我不得不直視人性最黑暗、汙穢的一面,卻也讓我看到人的良善、寬恕、包容,以及生命的堅強。它讓人不再將眼前美好的生活視為理所當然,因為當你回顧歷史便能輕易地發現,那是人類累積了多少錯誤與悲劇換來的。它讓人了解真正的自由,不是毫無節制的任意妄為,而是一種嚴格的自我規範,是歷經反覆思索、理解、犯錯、修正,以及批判後,而做出的行動。它讓人驚覺法治國原則下的依法行政,也可能淪為殺戮者的利器與盾牌,尤其在一個集體道德論喪、不思考的社會。它讓人無法再對政治冷漠,曾經我天真的以為政治只是執政者與政客角逐的場域,豈是常民所能看透甚至進入的。殊不知這只是一個公民怠於行使自己的權利與義務的藉口,無論我們如何有意無意的閃躲,始終躲避不了那左右著我們日常生活的國家機器。
它讓我驚覺,我們對自己的歷史竟是如此的陌生,甚至到了貧瘠的境界,就像活在一個集體選擇性失憶的社會,我們總是避開那些充滿爭議、錯縱複雜又棘手的歷史問題,甘心滿足於消費主義下的小確幸,也不願認真探究我們過去的樣貌。曾幾何時,歷史,沒有批判沒有反省,只剩下空洞的年代與簡略的事件介紹,而我們還悻悻然地這樣背誦歷史、學習歷史。在台灣,「二二八」好像成了政黨鬥爭下的陳腔濫調,於是人們開始避談甚至厭惡這個真實發生過的歷史事件,總以為只要避開這個敏感話題,就可以遠離非藍即綠或非綠即藍的政治色彩。然而事實上,我們避開的是對真相的追求、對歷史的尊重、對正義的堅持以及對社會的關懷。當我看見德國仍持續不斷地致力於歷史的還原、檢討、彌補的時候,再反觀我們對待歷史的態度,不禁令人汗顏。
德國著名的哲學家漢娜鄂蘭於《平凡的邪惡》一書中指出,集中營與種族屠殺之所以能有效又全面的進行,很大的原因便是出自集體的道德淪喪。這種道德淪喪更是人們長久以來怠於思考以及對權威的服從的結果,漢娜鄂蘭也大膽的表示,只要人們繼續安於思考的怠惰,集權主義、大規模的屠殺仍會反覆地上演。奧茲威辛解放不到一個世紀,身處在已開發國家的我們,過著自由且安全的生活時,卻仍有大量的人口死於伊波拉病毒,只因他們出生在貧困的非洲,對先進國家的藥商及政客而言,那只是樁無利可圖的生意。當我們享受著先進的醫療技術時,卻不知道這成熟技術背後很大一部分所仰賴的,是來自第三世界國家或某些集權主義國家中被商品化的人體。時至今日,我們都能理所當然地指出「種族歧視」是不正義的,然而我們還是在用經濟、文化、科技甚至政治因素來歧視甚至迫害某些族群而不自知。
當然,它也讓我誠實地面對自己,與大部分的人無異,我們的愛是自私的,是有條件的。我們也不比其他人更鑑往知來,我們常常也只能透過螢幕看著那些正在發生的悲劇嘆息而無能為力。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像那些史詩般的傳奇人物,奉獻自己的身家財產只為堅持或追求某種價值或理念。平凡如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對這世界多一點理解與包容。當人們願意帶著開放與理解的心情去了解世界的樣貌,不論是是透過閱讀、旅行、公共參與…,也會讓人對自己有更深一步的理解,因為我認為,人對自我的理解是建立在與外在世界的互動過程中逐漸累積而來的。
當人們能理解自己與他人及外在世界的關係及影響時,自然能做出良善且正確的判斷與決定。因為我始終相信,總有些價值是普遍的人們都嚮往的,好比生存、尊嚴、自由、正義…等。也許這不會替你帶來龐大的財富,過程也許還有些艱辛,得面臨無數次的自我批判與挑戰,但我相信它將讓人變得自信而不自傲,謙遜而不自卑。我們無須再汲汲營營於某些數字的成長,但我們的社會卻能走在進步與文明的道路上。我們無須再耳提面命的灌輸一些教條式的道德觀,人們自然能過上有道德的生活,因為品格與道德不像知識或工藝,它無法傳授也無法複製,那是內在與外在不斷的對話、犯錯、修正,如此反覆而來的。
距離參觀奧茲威辛集中營,迄今已快三年,但我知道它從未結束,只是用另一種形式在我的生命裡延續著。或許是對這世界的好奇與熱情,或許是對某些價值的堅持。它無法解答我對這世界的提問,但,它是讓我繼續對這世界追問、尋求答案的動力之一。
   
以此文,悼念與我同齡的西藏自焚烈士, 角八。
2012年8月10日於麥爾瑪鄉自焚身亡,願其追求自由的靈魂得以安詳。

我說個故事,你可別當真啊

他邊說邊吐了一口菸,瞟縹緲秒的,除了味道之外,其他倒是和我們嘴裡吐出的白霧一模一樣。
「我們藏族人,是不能沒有信仰的。」導遊手指拈了拈鬢角,吸了口氣垂下眼。吐出來的熱氣一下就結成了水,如果是早晨,那煙霧裊裊就會和背景那一整片蒼涼的雪山融成一體了。可惜現在是黑夜,那白絲卻是縈繞著屋樑,遲遲的、猶豫而飄移不定的,像是尋不著落角處的鬼魂般悠悠盪著,最後痛苦的捲曲著,消散不知何方。

今年一月,我提著我的行囊,跨過海洋,踏上闊土壯麗的中國,隻身一人,在四川成都落了腳。成都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灰茫茫的,沒有陽光,成都還是亮的,亮的你沒有注意到太陽是被遮著的,你甚至也沒在意過見不到。那偶爾還會下雨,裹了幾層大衣,還是凍得發抖,隔著靴子,你踩在地上的積水攤,那冰冷還要透過去,鑽的腳底寒到心頭。在所住的青年旅館認識了一個中國女生,初談甚歡,就相約一起去九寨溝,要看那碧水深淵,白雪高雲。
她說跟團玩的不盡興,所以找了朋友認識的導遊,兩個人付了不便宜的錢,就出發了。路遙時長,看是看了,風景如畫,山水如詩,可我還想多了解當地,便和她商量多留一天。我不想住在酒店裡,在我看來,能夠真正深入當地了解那個地區文化的,絕對不是旅館酒店,所以我們請導遊替我們爭取看看,能不能找個熟識的藏家,讓我們住一晚。
導遊抽著菸,吞吐了一下蒼白的雲霧,告訴我們他就是這裡長大的藏族,他的老家就在這裡,他有個妹妹,當然是能介紹我們住進她家的。我們自然歡喜,趕著路,在入夜前到了她家,而白色是這片山巒、這個村寨的主要基調,那白色,寧靜而遙遠,我渴望著親近,卻又懼怕他的神聖而退縮。
豐盛的晚飯過後,導遊領著我們上了樓,在燒著木材的爐火邊坐下,他燒著水,邊說著這裡比較溫暖,我們便閒聊起來。話題就是在這狹小、燒了火卻依舊低溫的地方開始的。
這裡的天氣太乾冷,每一個吸氣與呼氣的瞬間都是一次結凍與解凍的循環,久了,就什麼也感覺不到,麻痺了。可是偏偏這裡又不是什麼真正的極地絕境,人皮膚下還有餘熱,於是偶爾的時刻,你皮膚的龜裂,那突如其來的痛楚、那乾裂,卻又來驚擾你。
這世界,這地方,或許也真的沒有到讓人麻痺而癱瘓。當疼痛來臨時,那體會也仍是嶄新而椎心刺骨的。

導遊說,他的村寨信藏傳佛教,而他是個藏族。但他沒去佛學院上課,他去了東北,他去了大城市,去了沒有藍天的異土上了學。畢了業,有了工作,他不放髦牛,他不種青稞,他看不懂藏經。可他念他的故土,念那遼廣蒼藍的天,他念冬天那片雪,念結冰的河流和風吹過帆布的拍打聲,所以他回到了家鄉。他依舊信仰藏傳佛教,可是他不明白,他們的信仰有哪裡不一樣?他不懂,為何他感覺,那片蒼山涼雪,已不是他當年的故鄉。他不知道,他的信仰,究竟和別人還是不是一樣的土地?
「我做了導遊,我娶了妻子,我有穩定的收入。我還是信佛,我還是藏族的子民,我知道這還是我的家鄉。可是有哪裡不一樣了……有哪裡不一樣了……」他這麼說著,站起了身。拾了枯木枝,用夾子銜著,開了爐子調整裡頭燒白的木枝,把新褐色的送了進去。那火光夾著飄出來的灰撒在他臉上,滿臉通紅,使他像個曬傷的藏人。這讓我想起他原本的樣貌,他的臉啊,和他的村人,真真切切的不同,他沒有黝黑的皮膚,沒有曬傷而紅裂的雙頰,沒有長年粗活的健壯體魄。他只有燁燁的雙眼,閃映著眼前灰白的餘燼。然後他關上爐子,卻又是一片深沉的漆墨了。
「我們藏族人,是不能沒有信仰的。」他吐了菸,將手上還未盡的星火點點拈熄了。
「所以我還是個藏人。我還是個藏人。」
導遊揉了揉肩膀,換了種口氣說:「你們還要聊的話,在這取暖吧。我就先去休息了。」我們點了頭做回應,待他離去後互看了一眼,誰也沒出聲。

隔天早上他們招待了我們豐盛的早餐,導遊的妹妹,我們喚她卓瑪,她說今天一天都由她來陪我們。她是個美麗的姑娘,穿著藏族服飾,頭上串珠的頭飾貼著順髮,結成長辮的長青絲一片垂在背上,手上的精工雕琢的銀飾閃著光芒,襯著她白皙纖細的手,抹了妝,上了胭脂,她笑著告訴我們,藏族女人或許是個特別愛擺顯的民族吧。
「若是要去大城市裡,我們女人哪個不把銀飾首飾掛到掛不下!」
「今天家裡有客人,我們肯定也是把自己打扮的整整齊齊的,爭的就是個面子罷了!」她爽快地笑說,邊說邊領著我們在附近走著。其實附近也沒有什麼,冬天了,這裡像個綠物的絕緣體,什麼綠株都沒見到,草是枯黃的,山色荒涼,岩石裸露,積了雪又融雪的石地濕滑。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沒了看景的興致,轉而問起卓瑪問題。
問沒多久,卓瑪說了關於他們藏族的虔誠信仰。藏族人,世代信佛,而這個信仰,可以說是藏人的生活目標。信仰等同於他們的生命,他們的一切生活,都與佛教脫不了干係。卓瑪一生的願望,就是去西藏朝聖。
「我的爺爺已經八十好幾啦,他一生最自豪的就是他去過大昭寺朝聖。而且他是三步一長叩走去的!」卓瑪驕傲的說著,漂亮的眼睛看著青藍的天,又慢慢說,她的祖父在一個早晨出發了,帶著木杖,一袋布包裹,一去三年,杳無音訊。他們在白天黑夜裡等待他歸來,可是等到後來,他們不敢再等,他們想著老祖父或許在路途中先去哪方樂土了。
可在一個尋常不過的夜裡,門被敲響了,外頭佇立著一位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灰頭土臉又衣不蔽體的老人,骨瘦如柴的身軀風中傾搖,老人只說了句:「我回來了。」那飽經風霜而盈滿感恩的雙眼,她至今還記得。
「你們或許不能明白,但那就是我們的信仰。那樣的靈魂,是最為純潔高尚的。」
「你們有過這樣的信仰嗎?」我們噤著語,搖頭。卓瑪迎著風,又再次看像那片蒼天,彷彿看著大昭寺一般說了:「我老了以後,我也會三步一長跪的走去西藏的。那是我的信仰啊……」

中午,導遊回來了,我們提起行李坐上車,和卓瑪還有她的家人道了別,在隆隆的引擎聲中,看著那覆了雪的屋頂,那蜿蜒而結凍的小流,那蒼白的村寨裡五道美麗的顏色,還有沉默而蒼涼的大山,慢慢、慢慢地消失。我們回到了公路上,伴隨我的,除了暖氣的吹送聲,還有心底那寂寞而無處問的疑惑。朋友在和導遊閒談著,我不想打擾我自己,只是看著窗外聳立的高山,暗自思忖著,那裏某處,是否有著天葬臺?而是否有人,倘開自己的側腹,刨開自己的頭蓋,向他們的大地致上生命最後的虔敬。
他們在那麼接近他們信仰的地方,而我們是同樣那麼藐小。

在我不知睡了多久後醒來,他們話鋒已不知道為何轉到信仰上。她說她其實不能明白,那樣強烈的信仰,究竟能帶給他們什麼。
「如果這樣的信仰能帶給你們內心的平靜,那又為什麼西藏那麼多人焚?這樣的信仰怎麼帶來平靜?」她這句話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的聲音,一字一句磨得人生疼,我詫異於她的無禮,也瞬間感受到導遊渾身的緊繃,與同我一般的不敢置信。
這句話像是冰河迸裂,我的心臟也被硬生生扯裂開來,一陣苦澀竄上口舌,可我不懂我何需有如此反應。
「你們必須明白,就算是藏族,有是有不同的。中國政府支持的是班禪,反對的是達賴。」他皺著眉,沉緩地說道。「所以中國政府才是錯的那個?不好的那個?可政府做錯了什麼?你們不是家家戶放了毛澤東的照片嗎?你不是西藏人,你也不懂他們幹什麼自焚吧!」多麼漢人本位的思考!我驚慌起來,然而比那更多的卻是心頭那隱隱泛疼的痛苦,似乎連眼睛都被刺痛了。
「我不是西藏人,可是我有親戚是西藏人。前年四月,他們寨裡的秋措自焚了,而她還有個三歲的孩子留下。」通過了最後的隧道,我們又回到灰濛無日的成都了。
導遊面露疲態和憤怒,用著有點顫抖的聲音問著:「你們有過信仰嗎?你們懂什麼是信仰嗎?」然後,他又幽幽的,像個鬼魂一樣,不知飄盪至何處的說:「誰都沒有錯……誰都沒有錯……」
他停下車開了車門,噙著不明顯的淚揮了揮手:「你們走吧!你們快走吧!」我們倆拿著行李,帶著一顆苦痛的心離開了那兒。她搖搖頭,開始大肆抱怨,我則閉著眼,閉著嘴,內心隨著腳一步步煎熬,一步步被啃蝕。
我突然看向她,她也愣住了,等著我說點什麼。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能說什麼,因為我太年輕,我距離西藏太遠,因為這世界差異太多,我說不出口,我也不明白我能說什麼,因為我不懂,因為我什麼也不懂。
我不懂那片蒼山上,五道美麗的色彩,風吹著,他們便把天下納入了;我不懂那片廣闊而貧瘠的土地上,水轉過燦黃的經筒,一遍又一遍聽著流水潺潺;我不懂他們行走在朝聖的苦行路上,敲下別人的牙,去往西方;我不懂她舉了一把火,把自己獻上,她是淬鍊了最高尚的精神,可是我不懂。我不懂怎麼我的心依然跳動。
「妳什麼都不懂。」我揹起行囊,掩著半張臉喃喃。冽風吹在臉上,乾疼的齜牙咧嘴,一路上我以為的麻痺,實實在在扎得我流淚,我想拆下我的嘴臉。
「妳走吧!走吧!」我像是那導遊,用盡力氣的發出不成調而搖搖欲墜的吆喝。我沒有哭,我太過無知,我聽了一個故事,但我不懂,只有那片蒼山涼雪,只有那片荒原闊土,在那天,用沉寂,給了蒼天回答。
走吧!走吧。

我們同樣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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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往拉薩的火車

直到今日,我還是會回想起那一天。那是我異鄉生涯的其中一天,那一天並不特別,甚至可以說有著極其無聊的開始。

回想起來,大概是這樣的。

按掉床邊的鬧鐘,強迫自己張開眼,發現窗戶外頭正下著細雨。心裡打量著今天的溫度。然後起身轉頭去準備早餐。接著拿起昨天寫到半夜的資料,下樓牽起腳踏車,一腳就這樣跨上腳踏車到車站去。

到了車站發覺往布魯塞爾北站的火車還有十分鐘,於是匆匆走向月台,匆匆走向剛開到的火車,在熟悉又陌生的車些內尋找棲身之所。

在坐定後,拿起待會開會的資料閱讀,此時卻看到一位亞洲大媽大包小包,也上了車,然後一路搖搖晃晃,一屁股在我眼前坐了下來。我偷偷瞄了一下她。

應該是來旅行的吧,心裡這樣想。也沒多看幾眼。不一會兒,大媽開始拿出她的手機,講著她才懂得語言,聲音代替人穿了過來,聲音爽朗,大媽這通電話講的長,有說有笑,她掛上電話後,忽然對我說話。

是從哪裡來?台灣。我快速的回答,並且丟了一個問題回去,問她是否來旅行,因為她背著背包客愛用的大背包,裡面塞的滿滿的,似乎帶上不少東西。她搖搖頭回答,然後我才想起,我忘記問到她哪來的。西藏。她簡單回答到。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五官,深邃如珠穆朗瑪峰。

她笑著說:我是來這邊當難民的,這邊給我五年身份。接著開始跟我解釋她如何從西藏流亡到歐洲的過程。

在旅程的結尾她接了一句:必須想想辦法呀,這樣下去也不是長遠之計。接下來她靜默下來,豆大的淚就這樣流下來,我也不好再接話,我還記得她看上去,只比我母親年輕少許,她的家庭呢?孩子呢?但我不好再問。

她在布魯塞爾前站下車,下車前我問了一句,以後有機會,還想回拉薩嘛?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用她笨拙的大袖子,嘗試去拭去臉龐的淚水,回說:想,我想。我心虛的拍拍她的肩膀回應到:妳一定可以可以心想事成的。

然我看著她拎著大包小包,又一路笨拙的下車。只剩我在火車窗邊,目送著她的身影,遠遠離去。

接著我跑去工作的地方,嘗試跟顧問夥伴去解決問題,然後會議結束,返家。疲憊的回到住的地方。

原本想倒頭就睡。但閉上眼後大媽的身影隱隱約約揮之不去,於是我上網查了西藏,並在上臉書寫了寫發生的事情。

我對於當時西藏的現狀只有模糊淺薄的概念。然後在網路上胡亂發散點著連結,發現那片未曾踏及的土地,在數天前的4月19日,有兩位名叫曲帕杰和索南的藏人青年,自焚殉道。過世時,他們的年歲和我相近。

想到這裡,對於當天上午的遭遇,對於網路上看到的資訊,我有著無窮無盡的困惑感,對於西藏這樣的現狀,也對於自己能替這樣的現狀做到些什麼而不解。

然後,人生的那天就伴著這樣的困擾迷迷糊糊睡著了。

接著,我離開比利時,搭上了返台列車,成了上班族。隨著時光流過,那天的許多困惑並沒有解開,原本以為可以隨著歲月增生智慧,確面對更多的煩惱。某些時刻我覺得我也在流亡,因為無法在現實世界中找到自己的理想社會,於是打算更換一個國家工作。又或者透過專注於其他事務,將自己的靈魂從肉身抽離,轉移到一個應許之地。但是相比起中國境內境外的藏人所面對的,遭受的問題,我這又算上什麼?

然後,我一直被時代巨輪往前推著。開始接觸中國,認識一些中國朋友,開始對中國有些看法。

一次我到到成都出差時,在成都的一個景點跟朋友聊著,他忽然跟我說到,在這前面的一個地方,在2008年時因為藏人關係曾經封閉不開放很久。

之後他停住了,他的句點恰到好處。

那時那刻我想起了所閱讀過的西藏人,所閱讀過的圖博,他們曾在這裡,跟我觀看過相同景物,跟我呼吸相同的空氣,但是他們失去了許多東西。

有的他們選擇離開,有的他們化作信念盤繞在這片土地,我依然在這裡看著。

另一次是在打車時,遇到一個專開昆藏線的司機。

夏天的時候他會接開吉普車的生意,他們車隊二十幾台車,專接觀光客生意。他這人有趣,聊起西藏劈哩啪啦跟我講了一堆,什麼澳洲老先生八十好幾拿拐杖還不要命跑去之類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我嘗試著問他喜歡西藏嗎?他很滿意的點點頭說喜歡,但他不要生在那裡,藏人太可憐了,太可憐了,他反覆的說著這句話,聒噪就尬然而止。

但我一直沒有機會真的交上幾個境內的藏人朋友,一直在旁邊打轉。

這些年只能不斷看著境內藏人蒙難、倒下、把自己埋葬在山脊之間,像那著名的拉薩古地圖一般,倒下的肉身,就這樣躺在古老的祖先之地。

境內藏人的蒙難,加重了每一個離開拉薩流亡藏人的生命重量,不論他們有沒有自覺。

前些日子,因緣際會遇到了嫁給了印度印度達蘭薩拉社區藏人的台灣人。我記得我問了她一個問題,請她去問她先生,問題是,會不會有一天,你回到已經被現代化的拉薩,反而不適應?

對於這個問題,她先生的反應沒有猶豫,堅定的說出,不會,不會。

因為他們是樂觀的人,達蘭薩拉可以是他的家,拉薩更是他們的家。樂觀的藏人,就算背著這麼沉的國族命運,還是依然瀟灑。不然不會有那麼多人可以選擇流亡而處知泰然。

藏人因為想追尋自己的文化而離開自己的故土,因為想要擁有自由而以身殉道。這樣的悲傷,從二十一世紀的初頭開始積累,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想來難過,這就是歷史現實。

但若以時間為維度,把人類的歷史拉長來看,有些事情不斷更迭,像權力,有些事情不斷發生,如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變的。

信仰與自由就是這樣的東西,人類對於她們的渴望,貫穿了時間的維度。

讓西藏人取回他們的自由與宗教,在歷史不斷更迭中,應是這些積累悲傷的唯一解。

如果有一天我遇到那天那位西藏大媽,應該會毫不猶豫的跟她講,謝謝她,在遇到她之後,自己對西藏的過去與未來有更多的想法。

另外,這一次我會在火車上很堅定的跟她說:會回到的,妳的家鄉。

寄給:來自彼方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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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那天星期三,流亡的圖博人向我走來。

在此之前,印象中的圖博是珠穆朗瑪和高原之舟,是雲端之上的日光之城,是藏人臉上泛著的紅暈,以及喇嘛身披的絳紅袈裟。也許再進一步,是打開地理課本散落而出的隻字片語,比如青稞糌粑配酥油茶,或者青藏鐵龍撞藏羚羊。所謂的世界屋脊,是那未曾到訪的高原遠山,遙遠而神秘。誦經祈願的低喃隱約迴響,雪域的一切,看似寧靜祥和。

且讓我們把鏡頭移開聖境的山河風光,移向面目全非的古城、破落殘缺的屋舍還有日漸嘈雜的聖殿,再對焦至圖博人民的臉龐。孩子們竟眼神困惑迷惘,更多的人,正以血淚無聲地哭訴,哭訴著圖博的前世、今生與未來。

兩堂上午的公民課,因為認識了代表自由圖博學聯、正在進行台灣十日之旅的多吉和洛桑,因緣際會,老師便將他們請來演講。事發突然,調課協調等繁雜手續匆促辦理,有些人覺得麻煩,乾脆翹課而來,時值 318 學運剛退場不久的動盪,又身處校風保守的學校,這項舉動無疑是在一灘死水中擲石,漣漪陣陣。但在大夥坐定之後、他們為老師披上純白聖潔的哈達的那刻,我們立刻就明白,比起圖博人對於自由人權的不懈追求,以及對宗教家國的虔誠崇敬,在面對強權的無畏精神之前,這些瑣事,都無所謂了。

先從地理環境開始,多吉概述圖博非暴力抗爭運動的歷史。原來,一直以來,圖博都被以「西藏自治區」之名侷限一隅,是一塊沒有安多、康和衛藏的缺角拼圖;我們對圖博的認知,沒有轉經、朝拜和煨桑,只有旅遊業者過度消費西藏、專門販售給觀光客圖利的粗劣包裝。

指著背包上掛著反核的黃布條,熱心隨行的翻譯姐姐說,他們前幾天也一同參與了台北街頭的社會運動,就遇上了中正一分局的高壓水車衝擊,即使如此,大家還是堅持著非暴力抗爭的原則,用淋溼的身子靜坐,守護公平正義與普世價值。相形之下,在圖博境內,手無寸鐵的群眾,就算單純只因守護環境而非政治議題挺身而出,仍會遭到無數軍警無情的鎮壓,被當局監禁、毆打,甚至槍斃。

1959 年,中共解放軍完全佔領西藏,達賴喇嘛流亡印度,圖博人自此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境內的人們更被剝奪了人身自由,就連神聖的燃燈節也被政府機關刻意監控打壓(試想,如果有一天元宵節政府下令民眾禁止圍觀蜂炮施放,那麼鹽水人該情何以堪!)。翻閱手中文宣,標題聳動:「今日圖博,明日台灣」,然而對於這樣的警語,我們並不陌生,畢竟不久前佔領立法院的行動中,香港來的朋友高舉「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大字報,不也是這麼對我們喊話?不同時空背景成長的人們,卻以同樣刺心的字眼提醒著,在獨立運動的進程中,我們同樣面對的,是怎樣一個藐視人權、踐踏民主的霸權。

幾個月後,2014 年 9 月 17 日,習近平訪問印度之際、蘇格蘭獨立公投前夕,二十二歲的學生拉莫扎西在公安機關前,燃燒自己,劃破安多黑措最深的暗夜,也是星期三,一個年輕的生命離我遠去。

有人說,拉莫札西曾因參與抗爭活動遭當局扣押,那年,他才十六歲。而今,他以自焚的極端手段,尖銳控訴中共對西藏的血腥鎮壓政策。正因年齡相仿、也同樣關注社會現況,我更加無法置信,也深感痛心與惋惜......究竟國家機器,是如何使圖博原應清新潔淨的空氣,瀰漫著肅殺和恐懼?統治暴力,又是如何使得來自牧民家庭的一個平凡少年,無法過著無憂無慮的年少時代,選擇如此犧牲生

閱讀報導文字的同時,我想起多吉和洛桑,想起他們介紹著自焚藏人時的憂傷神情,還有他們憶起參觀鄭南榕紀念館所生的敬佩及感觸。50 多年來,流亡的圖博人還未能回到圖博境內,更別說出生於印度達蘭薩拉附近山城的難民營、從事抗爭工作的多吉和洛桑。雖說如此,他們卻仍時時刻刻心繫圖博人民,如同境內圖博人在燃燈節時即使受到迫害、仍緊緊守護著每一盞酥油燈不致熄滅的心情。既然近期內不能進入圖博,便將圖博帶到世人心中,從印度大老遠飛來台灣、再到各地,四處奔波、不眠不休為了圖博不斷奮鬥,更深信有朝一日,他們必定能夠跟隨達賴喇嘛一同踏上故土、回到圖博。

從圖博到台灣,民主自由的百年追求,不只有拉莫札西、不只有鄭南榕,還有超過百位火薰時代下焦黑的軀體,他們無疑是世上最無畏的靈魂。看過那麼多境內人民的苦難,多吉提醒,對我們這些在台灣安逸生活的年輕人來說,或許難以接受、理解這樣艱困的情境,但我們必須去面對、思考這些事件背後的因素。我們不能遮住自己的雙眼、假裝自己看不見,更不能忘記前人為了今天我們所享有的自由所做的犧牲奉獻。

演講的尾聲,洛桑彈著吉他、唱起圖博歌謠,唱著這是我們的故鄉,也唱出流亡的心情:昨晚夢裡,自己還在圖博,一覺醒來,卻已經身在印度。溫柔嗓音迴盪在演講廳,如山谷間的風,撫平激動情緒和受傷的心靈,使在場所有人陷入沉靜的反思。

最後來到問答時間,一位學姊起身提問:「我們可以見得你們是多麼熱愛圖博,對於回到圖博的渴望又是多麼強烈,究竟是圖博文化中的何種精神,使圖博人民如此堅強(strong),得以起身對抗中共政府的壓迫?」洛桑答道:「無論我們到哪裡演說,最常得到的回覆就是:中國太強大(strong)了,你們不能挑戰它。而我總是這麼說,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我們已經失去獨立,我們已經失去國家,今日圖博境內已經失去自由,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當你已經一無所有,便擁有了最強韌的力量,那麼你將成為最堅強的人。(When you have nothing to lose, you have the strongest power, and then you’ll become the strongest person.)」

這天是星期三,有雪山獅子旗飄揚的神聖星期三。世界各地的圖博人,在這天穿起傳統服飾、說自己的母語,居住瑞士的圖博青年甚至以傳統食物 Shapaley為靈感創作歌曲,不為什麼,只因這天,正是尊者達賴喇嘛降生到這世間的白色星期三。

別忘了,今天星期三,往後還有無數個星期三,每個我們和圖博人一同貫徹信仰、擁抱自由的星期三。

Rangwang!(Freedom)

我多麽羨慕妳

你在昭和末年,平成元年出生。那年是西元1989年,民國78年。你在維基百科上搜索了關於那年的大事件列表。

        平成(日語:平成/へいせい Heisei)是日本現任天皇明仁的年號,也是日本現行使用的紀年年號,自198918日明仁繼位起開始使用。今年是西元2015年,也是平成27年。198917日早633分,昭和天皇在吹上御所駕崩,享壽87歲。天皇駕崩後亦有數人殉死,其中17日當天,和歌山縣一名87歲男子和茨城縣一名76歲的原海軍少尉相繼自殺。

        在那年的大事件中,你找到了一些對稱的生命靈數。例如22447519

        224日,昭和天皇的葬禮(大喪之禮)在新宿御苑舉行。
        224日,發生聯合航空811號班機事故。
        47日,海峽兩岸奧林匹克委員會正式達成協議,台灣代表隊以「中華台北」名義,參與國際體育盛事。
        47日,台灣獨立運動人士鄭南榕為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而自焚身亡。
        519日,臺灣民主與獨立運動人士詹益樺於鄭南榕喪禮上在總統府前自焚殉道。
        519日,烏魯木齊市發生騷亂,導致150多人受傷,2000多扇窗戶和30多輛機動車損毀。

        當然,不是每個事件都有靈數數字上的對稱點。例如64101

        65日,六四天安門事件:5日清晨,一名青年隻身阻擋在長安街上行駛的中國軍隊坦克,該青年事後被稱為「王維林」。
        714日,法國慶祝法國大革命200周年。
        815日,中華民國第一座二二八紀念碑落成,其碑坐落於於嘉義市,設計者為詹三原,由當年二二八紀念碑籌建委員會推動籌建。
        101日,北京在戒嚴氣氛中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四十周年。
        105日,西藏流亡政府領袖達賴喇嘛獲諾貝爾和平獎。  
        119日,柏林圍牆倒下。

        除了維基百科,你也可以定義自己對稱的生命靈數。例如211

      1989211日,你出生了。
        2012211日,她死亡了。
        2012年有個傳說,他們說是末日近了。那年你23歲,剛退伍,來到上海工作。
        2012年傳說成真,丹增曲珍燃火自焚。那年她18歲,高呼著,西藏沒有自由。

        大概從數十年前,你的家族就背負著漢奸的罪名。你的外公替日本人做事,你的外婆是日本人後裔。在日本人統治台灣階段,你的外公被罵是漢奸,後來國民政府遷台,你的外公仍被稱作漢奸,於是你與你母親一樣,身上流著漢奸的血。你母親說,小時候只要說閩南話,就會被罰錢,掛狗牌,她常常是掛著的那一個人,孤單單的站在走廊上,忍受著胸口隱隱燃燒的自卑感以及同學的訕笑。

        說國語,說國語。在他們的認知之下,你母親的母語並不是一個被這個國家認同的語言。如是那些,你認識的原住民朋友。有個原住民牧師曾與你說過一件事情,在他小的時候,歷史老師要他與他的同學,根據百家姓所提供的資料,去確認他們的祖先是源自於中國的哪裡。於是他與他的一群原住民同學,認真的用了自己的姓,在廣大的中國地圖上,指出了自己的家鄉位置。

        那位牧師,也曾經被掛過『我要說國語』的狗牌。

        你只是好奇,在當年的『國語』情況下,真正的他到底屬於哪一國,說著哪一語?他的祖先既不是來自於中國,說得也不是國語,甚至姓的也不是本姓。那只是國民政府為了『方便』,而簡化犧牲過後的姓。最後在原住民正名運動中,他改了一個又長又難唸到連戶政事務所的公務人員都建議縮短的族名。

        只是這些事情,該如何『縮短』?

        他們的文化中,是沒有文字的,所以大部份的智識仰賴口傳,一代接著一代。在說族語被禁的情況之下,那些漸漸被遺忘被削弱被貶抑的智識,隨著語言的消散早已被縮短成了最精簡的,趙錢孫李,張冠李戴的變成了他們被迫冠上的『百家姓』。

        他真正的姓,是寫不出來的。那是只能被言說,被同一族群用著同一種社會系統之下被叫喚的密碼。那是他們文化最珍貴卻也被毀滅的最徹底的東西。他們的文化告訴他們,真正的教室在戶外,在山在海,在打獵在捕魚,在與自然共存與天地相處,而不是孔孟思想,唐宋八大家,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於是你母親教育你,讓你不說閩南語,要你說國語。她要你說國語,像是那些她童年所仰慕的眷村孩子一樣,穿著洋派得體,還會說點英語。

        你母親對你的期待與造就,源自於她孩提時代的自我厭惡。她對自身那種草根性的土氣感到自卑,她將這份自卑解讀成因為她的國語說的不夠好,又不會講英文。所以,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便送你到最貴的英文補習班裡去學英文。然而你在補習班裡真正學到的,只是如何更去憎恨關於學語言這件事情。

        語言這件事情是,就算你與你的同事說著同一種語言,也未必能互相了解。

        在你在上海的那年,丹增曲珍自焚的那年,你與你同事談到了西藏問題。你還記得你同事是怎麼說的:中國那麼大,人那麼多,一個西藏獨立,那中國要四分五裂成啥樣了?
        當年的你,還不知道,美國是什麼(而且你當時也不會英文)。美國是個聯邦國家,五十個州,只要有州願意,它是能脫離美國獨立成國的。

        她是自由的一場夢。自由在夢中遇見她後,就再也醒不來了。直到211日的那場來自她心中的火與自由產生劇烈的氧化反應,將身體的細胞昇華成黑霾,控訴著夢以外的世界的殘酷,於是黑霾變成了自由與她最後在夢中的場景。

        伴隨著灼熱的疼痛感,她看見了自由的顏色。螢光綠,寂寞紅,藏青黑,天湖藍。自由說它再也醒不來了。就算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也要是一種,有著綠眼,紅羽,黑喙,藍尾的鳥。

        要怎麼,與世界共處,又與自己共存?要怎麼,隨口哼起,屬於故鄉的調子?要怎麼,治癒自己?要怎麼,不讓疼痛延續?要怎麼壓抑,內心對真實最微小的渴望,追求乃至死亡?要怎麼,不讓意識型態拘留了靈魂後,還能自在的獨處?

        那也是,你一直想知道卻無能為力知道的,模糊的,邊界的,最終的,幻夢般的,對自己的詰問。

        你說著他們都在說的國語,卻無法壓制你那胸口屬於無根性的傷。你的流浪來自你的無根性,總在莫名時刻,你望著異國景色,內心作痛,乾脆棄守,讓情緒氾濫在無邊界的失落感裡。從那裡到這裡,再從這裡到另個地方去。你想知道,她的國語,說的標準嗎?
        你的無根性來自你的命運,她的無根性牽繫著,整個民族的未來。你選擇渡水流浪,她終於玩火自焚。你與她的無根性屬性有別,水火不容卻又水火既濟。

        《易經》第六十三卦 水火既濟:表水火陰陽調和,一時平安和樂之象。主吉中帶凶之象。水火本相剋,因一時環境或人事所影響,而暫時相安無事,但終非常久之象,必有所沖剋而敗。

        生命靈數47,有著與她同屬性的無根性患者,名叫鄭南榕。在天地難容的情況下,用自我焚燒的方式,表示了對夢中自由的永無止盡的飛行。他就是那種,能與她並肩飛行的鳥。你覺得,他們會在投胎後的某個瞬間,睜開眼睛,看見彼此的上輩子所遺留下的無根性,以及這輩子將永遠失去無根性的慨嘆。

        生命靈數211,你依然還在無根性裡無可自拔。她在2012年就離你遠去。去尋找了她的下個軀殼。你羨慕她,不被時空拘禁的靈魂,以及早衰卻啟示著世界的軀殼。

        你與她的靈魂,終究不能並存於世,你是水,她是火。她早一步離開了這個你甚至不認識她的世界。


        你還說著國語,你不會說日語,閩南語也僅只略懂,最後你乾脆什麼都不說了,你來到美國,開始學著說著英文。語言這種事情,是就算你與別人說著同樣的語言,別人也未必能夠理解你。特別是,你被剝奪了語言的權力後,那種無根性的氣質太過氾濫,導致你永遠誤以為自由就是流浪。自由絕對不是流浪,但絕對沒有絕對。

冬思

腳下的輪子在急速運轉,像心臟有頻率地跳動。臨近窗外的景色模糊一片,但遠方的卻特別清晰。幾個小時後,火車平穩地靠了站,我縱身跳下月台,疲憊卻欣喜地說:「妳好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車站外正在施工,這是冬季旅遊可能看到的光景。今天是12月9日,來歐洲已經兩個月了。這兩個月我像個孩子般興奮地渴求新事物,從德國漢堡機場出發,開始感受重生的喜悅。夏日的餘溫在秋葉上纏綿,以金黃色為我染了雙黃澄澄的眼珠子。

慢慢地,日子一棒接一棒,將冬寒從北方推移了過來,僅有的熱情散佚,於是樹葉和氣溫一起墜落。我揀了其中一片抖落塵埃後放進背包作紀念,提醒自己:直到生命離開,才知道它來過。天空飄下片片的白雪遮蓋大地,像造物主用橡皮擦一點一點擦去人類文明的痕跡。

冬季將外在歸零,正是內省的時刻。

有預言說馬雅曆法會終結在2012年12月21日,人類將會毀滅。末日傳說不脛而走,恐慌被丟到油鍋裡炸得滋滋作響。我在德國不經意想起這件事,雖然有那麼一剎那興起不想客死異鄉的念頭,但還是決定要繼續留在歐洲預支出社會後的自由。

歐洲人追求自由,無論是宗教、婚姻或是個人言論;但我記得有一個德國小女孩曾經在這失去自由,她是《安妮日記》的作者安妮·法蘭克。安妮一家人在二戰時,受到納粹黨迫害,從德國逃到阿姆斯特丹,由一位荷蘭女子蜜普‧吉斯收留,那年安妮才十四歲。

CityTour巴士慢慢駛過王子運河旁的安妮之家,我戴著耳機安靜聆聽導覽說著安妮的故事。因為要躲避種族屠殺,一個青春期少女躁動與徬徨不安的血液只能在密室中顫抖。安妮的遭遇讓我想起了十四歲時,也曾與家人一起從家鄉逃到另一個城市隱匿。

離開的原因是父親工廠經營不善,欠債倒閉。怕債主上門討債,我們慌張地丟下大部分家當連夜搬走,投靠父親友人。友人的房子很大,足夠安頓我們一家。父親與母親住三樓空房,我和哥哥住四樓。每天回家都會經過友人的生活,然後才是我們的。在另一個屋簷,我開始學會把自己放在卑微下面。

幾乎一無所有的日子過得很艱困,每天都為了能活過明天而努力,明天以後的日子對我來說太遙遠。我和哥哥有時一天只吃一餐,導師知道狀況後,替我負擔早餐與午餐費用,有時在學校上夜間輔導課,班導還幫忙出便當錢。那還不起的人情讓我很難受,除了好好念書也沒有別的方式報答班導。失去叛逆的藉口後,我日復一日地讀書,拚排名,將自我壓抑。如今回想那段日子,除了念書,不記得其它事。

把房間借我們暫住的友人原本應該是個善人,但事情的轉變總是來得快速。搬進他家之後,他成了不用付薪資的老闆。原本說好的搭伙沒了,每個月還得上繳八千塊寄宿費,並開始處處為難父親。職場生活已然展開,我學會看他們的臉色,撿拾他們視線以外的地方與家人說話和歡笑。在公司這叫摸魚,在家裡這是擱淺。寄人籬下的我們把自由也典當了,只能賴著潮水來去大口呼吸喘息。

這段時間因為沒有手機和電腦,為了要和朋友聯繫,我提筆寫信,寫作成了心靈的寄託。一頁頁信紙像安妮的記事本,聽我嘮叨著學校、朋友、家人,還有青春期的絮語煩惱。每到放學就迫不及待返家讀著朋友的回信,在唸完書的深夜裡,挨著桌燈一字一句地回覆。這些信是我與過往唯一的聯繫。

我的房間鄰近樓梯,只用一條窗簾布當隔間,房裡有一張小床,一張書桌,幾個紙箱與一疊書。樓下的聲響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穿越窗簾到我耳中,往我的內心狠狠地踩一下。為了保有一點點隱私,回信的時候,我會把窗簾細心地拉密,好讓自己在這個小世界中能專心地貼著書桌一面寫作一面期待解脫的那一刻到來。

離開家才知道在異鄉重新來過的路很長,長到父親友人的好意收留逐漸變成嫌惡煩膩。我們成了鞋底的狗屎,一不小心踩到就甩不掉,而且時間越長越臭……

導覽巴士繞了阿姆斯特丹一圈又回到市中心。結束導覽巴士行,我開始沿著運河漫步,接續剛剛在車上未盡興的河岸風情,也希望河水能清洗腦中的臭味。

逛著逛著一時興起,我提議穿梭城市的運河和街頭自行車比賽誰最悠閒,規則是不能停也不能回頭,由鳥兒當裁判。

比賽開始!隨著我舞動的步伐前進,河水飄然流去,偶爾以柔軟的身子輕輕擦拭著船身,船兒回以滿意的搖頭晃腦,不捨地與河水繾綣一番。告別了小船,河水繼續向前,不時借用藍天白雲與岸邊的彩色房舍來打扮,點綴了滿身的千嬌百媚。愉悅的神態似乎已將比賽拋諸身後。

自行車不甘示弱,兩個輪子轉呀轉,載著車上的騎士沿著河岸品閱百年歷史,徐徐細數著阿姆斯特丹的繁榮。上橋,迎面而來的人群傳送著陣陣的思念,恩,騎士想起了曾經的錯過,一閃神,雙腳掉進了回憶裡。回憶太重,自行車停了下來,只能巴望著運河淙淙地流。

飛翔的鳥兒發現了,將翅膀緩緩收起停駐在河面上,宣告運河贏了這場比賽。運河優雅地掀開面紗給了自行車一個微笑,輸了比賽的自行車則一轉彎,躲到巷子找咖啡店和美女們尋求慰藉去了。我朝巷口追了過去,一溜煙,騎士與自行車都不見了,只剩牆上的俏皮塗鴉與店家門口的聖誕老公公,對著我笑得帶勁。

跟丟自行車的我轉而在巷弄中流連,像條蛇般神秘而自適地探索人間樂土。倏忽聖誕樹上的幾串燈泡同時亮起,阿姆斯特丹的夜晚降臨。運河更加嬌豔,岸上的燈映照在河面上如火光,四射炫目。我繼續遊走,在指定地點與導覽員及其他遊客會合後步入世界著名的紅燈區。霓虹燈光瀰漫著情慾,暗香浮動,勾引人內在慾望。我們不喧嘩,以靜默向性工作者宣示尊重,並且在導覽員的指引下來到老教堂OudeKerk前的雕像。

站在象徵尊重全世界性工作者的Belle雕像前,我訝異性產業竟能在神聖的教堂周圍興起。在八百年前,阿姆斯特丹港口吸引優秀的水手與商人聚集,性這個行業也隨之展開,這與台北萬華相似。儘管百年來教會與性工作者時有衝突,但教會仍然包容著性工作者的人權,尊重她們的自由。不過,萬華的性工作者就沒有這麼幸運,公娼被廢除後,性工作者只能往更黑暗的陋巷走去。

離開老教堂,我們往櫥窗女郎的方向前進。在長形的櫥窗內,她們把自己當成商品,各個濃妝豔抹、活力四射地招攬客人。若對上眼,她們會回以魅惑的笑容或是故意送秋波給遊客,把他們逗得樂開懷。看出我們的好奇,導覽員說,這些人其實和我們過著沒有不同的生活,上班賣力,下班之後,我們會做的事情她們也都會做:吃宵夜、看電視、上網或是陪陪家人。

導覽員過去也是性工作者,現在全心投入導覽的工作,希望藉由親身說明能讓世界各地的遊客更認識這些性工作者並且給予她們應有的尊重。

如果生活是一種信仰,她們和普通人一樣虔誠。

結束導覽我步行回車站,搭上往青年旅館的公車。司機將車駛離熱鬧的市區,我將頭倚在玻璃窗上,瞧著路上行人,揣摩觀向窗外的櫥窗女郎。隔一層玻璃是否能將人看得更清楚一點?人們總以為自己在窺視櫥窗女郎,說不定我們早已被她們看透。

夜還不想睡,呼喚街道點燈,熒熒火炬像催眠師的魔法幽幽地施展開來。燈火明滅之中,時光捲軸倒帶,我恍惚地回到了十七歲那年,踉蹌地跌坐在腳踏車上。

下了課的我背著書包奮力地騎腳踏車到醫院,因為父親在裡面。加護病房的儀器聲讓人不舒服,它提醒著死亡有多靠近。儘管對死亡的恐懼讓人懦弱,但我仍堅定地朝父親的病房走去。大量出血後又急於想離開病床的他對生活已無法做選擇,手被綁在病床兩端,身體插滿管子,微弱的胸脯起伏像條快枯竭的河。這條河,曾經給了我生命並孕育我長大。如果能,我願從大江大海中汲水灌注。

十四歲那年,父親創業失敗後,什麼都放棄了卻放不下自尊與酒瓶。流進胃裡的酒無法補給日漸乾涸的河水,直到這條河一滴都不剩。出殯那天,父親的棺材送進火葬場,烈火焚燒,熱氣竄流,我好像看見父親安詳的笑容。世界末日來臨前,他已經一個人出發,說要我別擔心,他已經自由了。

公車到站,我下了車。剛才像做了個清晰的夢,不記得鄰近的乘客,十七歲的回憶卻很鮮明,因為燃燒的嗆味還停在鼻息。回到青年旅館梳洗後才感覺疲憊。室友都已就寢,夜,更沉了。

我曾經以為,一位女性所能做到最勇敢的事情,除了分娩之外,就是一個人到異國旅行。一個人旅行不僅要獨自面對外面的世界,還有不停翻騰的內心。父親的逝世讓我恐懼死亡,即便到現在,我仍然對那未知的世界感到害怕,因為年輕的我還有好多事情想要完成。

然而,遠方雅魯藏布江流經的西藏高原,有一位十七歲女孩班欽吉無懼死亡選擇今日自焚。她在自焚前說:「我們沒有任何自由。我要為西藏民族的尊嚴而自焚。」為何一個年輕的生命要以自我犧牲來為西藏爭取自由與尊嚴?儘管西藏高原比紅燈區裡的櫥窗遼闊太多,和櫥窗女郎相較,班欽吉並不覺得自由。

西藏長期受到民族、語言、文化、宗教壓迫,心靈已被綁架,班欽吉所享有的自由,甚至比不上櫥窗女郎。慈悲的藏人不發動武力,反而以自焚表達對和平的請求。在我目送父親進火葬場的年紀,班欽吉早已勇敢地投奔火焰中,用行動向極權政府抗議。

還記得幾年前聽過一個故事,故事中提到一個問題:「一滴水要如何才能不乾涸?」一滴水是如此地脆弱,在空氣中會蒸發,在土裡會被吸收,要如何才能將有限化於無限?答案是:「將它放回海裡。」選擇自焚的班欽吉看似結束了短暫的生命,但她與其他自焚的勇士已經回到大海中,永不乾枯。

隔日一早,我背上背包躍上火車又開始旅程。最後,我完成了三個月的歐洲旅行,也安然地度過世界末日。三個月的時間雖然無法飽覽四時,卻也能夠謙虛地省視人生。五千年的馬雅曆法的確告一段落,但新紀元銜接,人類文明沒有結束。世界末日預言也許只是瑪雅老祖先想要給人們一個機會深刻反省罷了。但是,當人類以自身權力去迫害他人的自由時,我們是否能夠洞澈生命的真諦?

出走西藏之前

一、收拾,從故土到異鄉
二零一四年五月二日,在高二轟炸式的段考中間忙裡偷閒。步出深灰色的校舍建築並與斜陽道別,沿著建國路的尾巴走進散發出濃濃歸屬感的「日初公社」,選了拿鐵和最前排的位子。今天,「自由圖博學聯會」將在此舉辦分享演講,主講人是多吉次丹先生。
小小的咖啡館,早已擠滿不少人。或老或小,臉上的表情皺比幽深無邊的初夏夜色。每一張椅子的腳彷彿深深陷入地板,因為座位主人們的心情都好重、好重。隨著Power Point流轉,講者吐出的詞句扎入客人的心肺,是滿溢出鄉愁和傷痛的語調。愈來愈多的照片和應當被廣為流傳卻陌生的事蹟令我驚艷惋惜。已逝偉大圖博勇士們的姓名被帶到遙遠的異鄉,他們各自留下一份熟悉的問候在我已然凹陷的心中。
黝黑的面容、挺拔的身軀。多吉次丹先生坐在我正前方,兩公尺的距離卻是遙遠的,黃色燈光照出他巨大的影子蔓延到咖啡館的牆上、天花板、到不見光亮的黑夜中。心靈巨人似乎已過度習慣如此掀起遙遠高原上的草和樹木,讓人窺探悲痛與土地上深刻且缺乏血小板流膿的口子。分享過程中他沒有哭,可是言詞裡已承載比眼淚還易碎的情感。他停頓時候輪廓特別像懷抱舊傷的戰士,不,不是余秋雨筆下<陽關雪>乾涸消散的沙;而是鮮血淋淋、以一擋百的奧德賽。腳上登山鞋十分醒目,是除了眼睛和胳膊以外仍散發出西藏味道的地方,大而斑駁,緊緊纏繞的鞋帶正暗示著什麼,倘若上面有里程距離的話,或許可以稍微勾勒終點的樣貌。還很遠嗎?「終究有一天會走到的。」他溫柔堅定地回答。我閉上眼仰望漫漫長路上藏人獨行的驕傲身影。

二、凝視,在破敗的高原上
在謝旺霖《轉山》之處,一片永遠清澈透明的天、厚而紮實的地,遠山的積雪鮮少融化,湖光倒映濃縮開闊無邊的醉人景色,該當是最靠近天堂和神祇的地方。人類文明還沒發明一個更好的字解釋她,結構主義早就放棄為這片土地在語言學上找上定位。因此她也將永遠不能是在誰的「西」,無論是過去或現在或無止盡的未來,怎麼能呢?「西藏」卻沒有怨言,就像流瀉乳汁的偉大母親被身旁不孝子嗣榨乾卻依舊笑語如珠,是冷風不停、不停。
幾些日子以來,可怕的紅人鋪天蓋地,逼迫她交出神聖之地,只為描摹更大的老母雞;冷酷的銀彈窮追不捨,威脅她少數忠心耿耿的後裔,只為打穿他們能吟唱魔法和記憶的舌頭。紅色瘋子們拿著令旗,在地圖上插滿黑色圖釘,像在下圍棋一般吃掉白色的母親;紅色瞎子們舉起武器開槍,如欲求不滿的老母雞掏盡砂囊吐滿一地,只為吞嚥更多牠不屑一顧的珍貴信仰和美麗羈絆。孤單的我走在烽火連年的地上,瞧見正襲捲溫潤母親的殘忍風暴。
強大、冷酷,風聲鶴唳,幾十年載春秋的風暴。強權政治、種族主義肆意吞噬藏人自由、剝去藏人尊嚴、切割藏人信仰、抹去藏人語言和歷史。然後又化作紅色獅子在遠山的稜線上奔跑,怒目、嘶吼、舞爪、張牙,用燙紅的星形肉墊一遍遍宣示烙印地盤,因為牠跟被吃掉的人不一樣,牠沒有家。
野獸離開後,夜裡高原上莫名的歌謠傾瀉流淌,此起彼落、不絕於耳,連星光也逐漸剝離。此時,有一把細膩的刀,刺向盼望歸鄉的異鄉人心底,也刺向深深凝視的我,好痛、好痛。

三、偶遇,黑暗中的明亮微燭
慢慢地,我徘徊在阿壩縣的街道上。空氣是稀薄,人群卻熙來攘往。天空特別空白在這個寒冷城市。一切都蒙上了紗,所有事物都略帶淺黃色,像是媽媽梳妝台第二個櫃子裡壓在化妝棉下外婆家的照片。穿著傳統服飾的行人們、互不相讓的車流都穿過我的身體,如同置身在3D電影之中的奇怪感覺。沒有人看得見我、聽得見我,我是透明的。手機視窗上閃爍著「二零一二年一月十四日」。
正搔頭苦思不得其解時,T字路口餐廳走出一個精瘦、俊俏、黝黑的藏族青年。大概是很著急,他快步地穿越我走到街口,站立在距離我僅有一米半的正後方。我注意到青年的下巴、髮梢、手指頭全部都滴出水滴,濺起在陽光下油油亮亮的,全身濕淋淋的。不過那應該不是水,我可以確定。突然,帶有嗆鼻氣味的液體勾起停電颱風天夜裡的回憶,父親總把它倒入發電機中,並成為我們換取與黑暗搏鬥的本錢。無庸置疑,那是汽油。
藏族青年就這麼呆立在街口,全身僵硬如堅挺的雕像。他悠悠地仰望天空,像是看見什麼似的。彈指間,藏族青年眼角泛出滴滴依稀不是汽油的液體,我循著他的目光卻什麼也沒看見。
約莫距離他兩三公尺綁著頭巾的中年婦人皺了皺鼻子,她慢慢打量他,然後露出害怕的表情,往後跌坐在街道上。藏族青年緩慢吸吐著空氣,完全無視身旁開始惶恐的路人們。原先擁擠的人潮空出了一個圓,他站在圓的中心。一隻野鷹劃破天際,從牠的視角中,青年是清澈的眼球部分。
當野鷹只剩下影子,他仍昂首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天空。緊接著藏族青年鼓起了肺,他高喊:「達賴喇嘛尊者萬歲!西藏要自由!」每一個字都是如此的清晰,清晰的超過語言的限制,清晰的好像我也聽得懂。不理會身旁開始逃散、失措的人們和朝我倆衝來的中國公安,吶喊後他稍稍擺正臉面向我。有那麼一瞬間,他在笑,對著我笑,笑的好燦爛、好燦爛,是連圖博國旗上的日出豔陽都會甘拜下風的燦爛微笑。下一秒他掏出了打火機,點著自己。
一片混亂,人們尖叫逃竄,煙味、汽油味全部交雜在這條街上。我也尖叫,他就在我面前燒了起來。熊熊大火吞噬了他,火舌從他的嘴、眼睛、腋窩、臀部冒出。他開始奔跑,繼續高喊:「達賴喇嘛尊者萬歲!西藏要自由!」儘管兩三個公安衝上前不斷用警棍毆打著他,他仍然沒有停滯。他的皮膚慢慢焦黃、發黑,聲音卻越來越宏亮:「達賴喇嘛尊者萬歲!西藏要自由!」「達賴喇嘛尊者萬歲!西藏要自由!要自由!要……」
最後他身上的火被十來個公安撲滅,躺在地上沒了呼吸。雖然處於驚恐,我仍鼓足勇氣凝視著他那張聖徒似的焦黑容顏,沉靜但堅定的存在。屍體被中國公安包進袋子抬上警車,空氣許久不散焦味與汽油味和憂傷。
身旁的時空間扭曲的前一刻,我仰望天空,然後記憶莫名湧上。我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但我知道:他是洛桑嘉央。不是指被警車載走的焦屍,而是在遙遠天空中對我燦笑得黝黑青年。
於是眼角在抽離前泛出和他相同的水滴。

四、返家,炭色的閃亮姓名
「除了洛桑嘉央。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七日,圖丹歐珠亦為圖博自由引燃自己,化作新德里最耀眼的一道光芒;二零一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托杰才旦緊握尊嚴,再次掀起拉薩虔誠的想像布幕;二零一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卓瑪擁抱信仰,成為巴塘縣的奪目曙光……關於以自焚點亮藏人自由、尊嚴與信仰價值的故事,說不完、數不盡。藉由壯烈焚毀肉體,將嚮往與期盼昇華成漫天高掛的繁星點點,請別為他們哭泣或禱告,因為他們早已邁向母親「圖博」最柔軟的懷抱,邁向永恆、邁向遠方。」我在筆記本上抄下這些偉大的名字和靈光一閃的註解,多吉次丹先生的分享告一段落。
中場休息時「日初公社」的黃色燈光亮了起來,我走出門口點著香菸,打算將混亂的記憶用高中生的邏輯歸結。很遺憾我失敗了,我只能慢慢咀嚼這些名字混和稍嫌濃烈的尼古丁,看向花蓮若有似無的中央山脈稜線。
多吉次丹先生步出門口,非常硬朗的腳步,哀傷的臉孔擦上柔軟的微笑。我們閒聊了一下,但我沒有提起剛剛奇特的經歷,因為我想他曾凝視的比我更清楚。我主動要求與他握手,粗糙厚實的手掌沾滿我手裡的鉛筆碳粉,筆記本裡特別用以加重書寫藏人姓名所印上的炭跡。有那麼一剎那,我們的手心流淌出暖洋洋且明亮的金黃光線,在我倆緊握住彼此的瞬間。

五、前行,在不曾停止的歌聲中
整間咖啡館的人們都隨著歌聲拍手。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真誠的音樂,每個音節、每個陌生字眼都令人震懾。輕輕地我閉上雙眼,藏人歌者龍珠慈仁即用他神奇的聲帶變出了無際的草原與透明的天,風跟光線都很真實,故鄉也是。
晴朗的歌聲中,我也漸漸地明瞭一些事:關於一個忘卻仇恨、忠於信仰的勇敢民族;關於一群不卑不亢、勇往直前的偉大戰友。固然我惋惜,多少圖博青年也曾像我一樣擁有大好青春、渴望燦爛未來?生命卻就此消散,僅化為一抹灰燼塵土。但是燃燒自己從來不是放棄生命的表現!唯有最謙卑的信仰者才能看見生命消逝的力量,也唯有最勇敢的戰士才敢面對焚逝的劇痛。燃燒自己更是最硬挺卻溫柔的抗議行動,否定仇恨、否定暴力,藉由引燃自己而非別人的生命,「自焚」昇華為具有高度意義價值的抗暴行動。
咖啡館的人們都在哭泣,但我們都不再那麼傷心,因為藏人歌者始終微笑歌唱。絕美滄桑歌聲為這個哀愁但美麗的夜晚畫下休止符。
步出店門,耳際仍懸掛著歌聲。不同於稍早的密佈烏雲,月亮出來了,初夏的夜晚被照的明亮。一條映著銀白色月光的蜿蜒的小路展開在我眼前,依稀越過中央山脈、台灣海峽,到遙遠的西域去。我踏上了它,至今仍慢慢走著。

自由捕手

上個月閱報,某大學教授說香港青年人缺乏憂患意識,只懂追求自由民主,卻不懂像過去的香港人,敬業樂業,辛勤工作。

自由民主很抽象,飢時不能吃,貧時不能用,某教授大概視為錦上添花的奢侈品。驟眼看來,舊時的人總是比較實際,他們生於憂患,吃不飽,穿不暖,生活不富足,只能應付基本生活需要,無暇尋求虛無的民主自由。舊時人窮,練就含忍辛勤的刻苦性格,現在的年輕人不愁衣食,故怠懈,愛享樂,追求虛無縹緲的價值。似乎這是事實,年輕人面對老年人是那麼不堪,沒有多大資格討論憂患意識。

兩個捕手

憂患最直接令人想起的,就是物質匱乏與災難。我生於1981年的香港,香港富裕和平,我家不富貴,也算得上小康,既沒有貧困,也沒有災難,所以我沒有接觸過憂患。我沒有,我的父母也沒有,家中與我親密的家人,最接近憂患的要算外婆。

外婆生於1919年的廣東梅縣,家中是地主,擁良田萬頃,僮僕成群,生來不愁吃喝。由民初至八年抗戰完結,家中依然坐擁無數財富,那時她定當未經憂患。外婆始逢憂患,當始自1949年。外婆的父親是地主,背負剝削勞動人民之罪,在土地改革運動中土地被沒收,之後槍斃,自此外婆家道中落,憂患經歷開始。

我不清楚外婆在大陸經歷過甚麼憂患,她生前我沒意識問,外婆也沒有主動說。一切我所知道的,有些是由媽口中知道,一些就是外婆無意之中透露。我知道共產黨沒收了大屋財產田地,還有外婆的親妹阿妙因批鬥瘋狂,其他的便不知道了。外婆半生生活在港,最初廿多年也是憂患相隨,自她在香港起的生活,我知道的比較多。她在1950年代南逃香港,後來遇上外祖父,生下三個子女,不久外祖父早逝,結果要獨力撫養兒女,還好有教會神父照顧,才渡過困境,她亦因此信仰天主教半個世紀,這就是外婆在香港的憂患生涯。自七十年代起,三個子女陸續成長,出來工作,家中環境改善。及至兒女成家立室,生了幾個仔女,令她榮升外婆,兒孫滿堂,是喜事,可說外婆的憂患終於告一段落。

是不是再沒有憂患呢?細心一想,外婆的憂患似乎並沒有完結。外婆中年以後有子女供養,只需操心照顧孫兒,沒有物質匱乏,生活又愜意,外婆應當很安樂。不過我有很深刻的印象,外婆心底深處其實一直很不安穩。記得還在初中,與外婆回大陸旅行。旅途之中,我忘了為甚麼,用照相機遠距離拍下車外公安的樣子,外婆坐在我身旁,見到,大驚,阻止我,說小心惹禍上身。我那時年紀小,不知外婆為甚麼害怕這樣的小事。另一件事在長大後發生,外婆與我家同住,弟弟大學畢業後開始工作,有一天弟弟回大陸工幹,找出回鄉證放進錢包,外婆見到立刻質問他是不是上大陸,想阻止他去,但弟弟最後還是去了,令她既生氣又害怕。那時我已有廿多歲,開始有點明白外婆害怕的原因:父親打靶、充公家當、為了避過迫害要離鄉別井,都是她半生憂患之源,難怪她害怕大陸。

說外婆的人生,有一半生活於憂患之中,她自中年生活好轉,另一半人生看來充裕,多子多福,若說幸福也不為過,只是那佔了人生一半的憂患仍然時常入侵,令外婆不得安寢。憂患起於物質匱乏與肉體受傷,那是事實,不過並不是全部,有另一種憂患,出於抽象的、失去生命的自由與尊嚴而引起。外婆的憂患,由前後兩種交織而成,方令她一直痛苦,說憂患而只見到有關物質一面,實在簡化了憂患的複雜本質了。

外婆少說自己的憂患,也不懂解釋甚麼是民主自由,她卻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憂患意識。她自大陸南逃香港,固然是想免受迫害,不過背後更大的原因,就是要保守自己的自由與尊嚴。除了瘋了的阿妙,外婆還有幾個弟弟逗留大陸,有一個還官至地方鐵路局局長,假若外婆留在大陸,坦誠與舊階級割裂,或許可以生活安好,不過外婆最終還是離開家人,逃來香港。我已不知當時外婆為甚麼要下這個決定,五十年代的香港雖窮,卻是自由的天地,外婆是不是因香港有更大的自由把握個人命運,才選擇香港?外婆遭逢憂患,但用僅有的自由選擇了將來要行的路,換來更大的自由與尊嚴,外婆是一個自由捕手。香港的生活並不完美,外婆也終身生活在大陸的陰影之下,直至她在2012年11月10日過世,甩掉肉身與人世的枷鎖,才獲得真正的自由。

2012年11月10日,是我家的特別日子,那日是外婆過世之日,日後我在網上發現這天也是另一個家庭的特別日子。當日二時三十分,在甘肅甘南州合作市勒秀鄉瓊日塘寺前,十八歲的貢保次仁(Gonpo Tsering)舉火自焚,死前還高喊「民族自由」、「語言自由」、「允許達賴喇嘛返回西藏」。我不認識他,不知道他自焚的地點,也不了解中共治下的西藏的真實情況,過去只由零星的新聞知道西藏的高壓統治。貢保次仁的生死本來與我的生命沒有交集,誰知卻因外婆的生命逝去之日,與我有了丁點連繫,實在奇妙。

外婆與貢保次仁沒有多大的相似之處,一為漢人,一為藏人,一個享壽九十四,一個年僅十八,一個因病過世,一個自焚而亡,一個生活於香港,一個活動於西藏小鄉……不同之處實在很多。他們其中一個共通點,就是兩人都有一個由億萬細胞組成的肉體,而現在已經潰壞。

世人往往追求名利財富,誰知這皆是身外物,帶不走,要是遭逢困厄,在人間可以把握的應當是自己的肉體。可惜肉體會老,人會死,肉體並不能不朽,那麼世上唯一可以依仗的東西也失去意義。外婆受過苦,生命力強韌,在她過身前幾年,雖然沒法自理,但每人見過她,都覺得她仍很壯健。由於不良於行,要長期臥床,以至背生褥瘡,這是她最後一次入院的病因。手術過後,醫生說她年紀雖大,身體意志卻很強悍,相信可以很快由醫院轉去療養院養病。我們全家都很開心,等待迎接她出院,想不到一星期後,那個在背脊的小小創傷,卻令外婆細菌入血致死。外婆強悍,也敵不過肉體朽壞,可見肉體之不可恃。

貢保次仁與外婆不同,只有十八歲,假若不自焚,或許可以再活過七八十歲也不定,他在外婆過身那天自焚,結果肉體也毀損了。肉體為火焚燒,會變黑、炭化,火焰先焚燒皮下脂肪,再而燒炙神經線,定當使人痛苦難抵。一把火就可以令人痛苦萬分,肉體的脆弱可想而知。貢保次仁選擇用痛苦的方式抗議,大概有比肉體痛苦更厲害的苦楚。搜尋貢保次仁一些簡單的生平資料,他在學時期獲獎無數,而且已婚幾年,要是不自焚,很可能過一種平安簡單的生活,應算沒有經歷甚麼憂患了,但沒有憂患又豈只是身體健康、不愁稻粱?貢保次仁死前高喊自由口號,大概只可感覺的自由比手可觸及的肉身、安樂穩定的日常生活更可貴,他才想以焚燬肉體換取自由。原來貢保次仁與外婆一樣,也是自由捕手。

在某些唯物論者,或實用主義者心中,世上最後可以依靠的只有可觸可感的肉體,失去肉體,便人死如燈滅,而穩定的人間生活就是保持肉體安好的條件,他們既想要健康的肉體,也想要良好的經濟生活。在外婆的信念中,有一種比這兩者更高一層的價值──自由的靈魂在天堂不朽。外婆不是不重人世生活,她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很充實,中年以後物質生活也不錯。外婆也喜愛自己的肉體,她愛打扮,也吩咐我們自己死後千萬不要火化,要土葬,可見肉體對她也很重要。但我有很深刻的印象,她很虔誠,希望死後靈魂擺脫人間枷鎖,升上天堂與天主耶穌聖母同在,這種精神與靈魂的圓滿,似乎比人間一切可見可觸的東西更吸引。

貢保次仁追求的自由,表面上是一種人間的,現實的,在西藏的民族政策,但與其說這種自由是實際的政治狀態,不如說這是在人間具體呈現出來的精神價值好了。西藏雖不是大富之地,但也不至充滿災難,共產黨為了攏絡藏民,頒佈了不少叫漢人妒忌的少數民族優惠,若論苦難,貢保次仁有吃有喝還有穩定物質生活,在中國政府眼中已是很好的人生。貢保次仁自焚,自然不是不滿物質生活,他寧願放棄在人間最後憑藉的肉體,是因為失去的民族自由,遠遠重要過任何可耳聞目睹的物質,他要的是一種自由的價值,這種抽象的價值具體表現於宗教自由、言論自由之上,離開自由,大抵只剩下雖死猶生的行屍走肉。

現在再想,外婆與貢保次仁除了同樣有人間的具體肉身外,兩個同年同月同日逝世的人,原來最終還是追求一種精神歸宿,原來同樣是自由捕手。

聯想起一群自由捕手

外婆與貢保次仁在2012年年尾去世,兩年後的年尾,2014年9月26日,香港爆發了雨傘革命,不知他們要是在天上知道,會有甚麼想法。

在這為時79天的社會運動中,不少香港人走上街頭,抵擋催淚彈與警棍鎮壓,之後還佔領了市中心要道,建立佔領社區。他們露宿街頭,在街上抵受風雨飢餓,甚至黑社會騷擾,有的辭去工作,有的罷課,有的還與政見不同的家人朋友決裂,為的就是想爭取民主自由。

有不少反對佔領的人揶揄他們活該,有好好的正常生活不過,偏要鬧事,自找苦吃,還要影響到其他無辜的街道使用者,固執追求不設實際的民主自由,實在沒有憂患意識,這時我便想起外婆與貢保次仁。外婆與貢保次仁的實際生活並沒有甚麼不好,他們卻至死追求超乎物質的自由,其實與雨傘革命的支持者如出一轍,要是不能滿足更為根本的精神價值,那肉體與物質生活也無關痛癢了。

過去香港成功,固然因為有物質基礎,不過更根本的原因,是有法治、廉潔、公平公正等核心價值,這些核心價值存在的背景,就是殖民政府賦予的自由與有限度民主,一旦失去自由與民主,香港賴以成功的核心價值蕩然無存。政府高官、社會賢達批評佔領者破壞香港賴以成功的核心價值,卻避而不談自己正在摧毀更為根本的民主自由。弔詭的是,佔領者急欲爭取重建的,卻是消失中的民主與自由。要是佔領者要是毫無憂患意識,又為何露宿在堅硬的水泥地上,任由冷風吹拂,並坦然抵抗警察的警棍與黑社會的武器?他們事實上可以選擇安逸的生活。

想起那位批評香港年青人沒有憂患意識的教授,他關心香港物質環境,佔領者卻關心香港核心價值,物質與自由民主本非非此即彼,只是在他口中追求精神價值,卻變成有害物質生活的罪惡。相信在不少唯物主義者眼中,追求自由的自由捕手,如外婆、貢保次仁與一眾雨傘佔領者,大抵也是沒有憂患意識的人了。

燃燒的西藏,如火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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